秦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伸手,只将声音放得更轻:“我已让人将底片复刻三份,一份交予省纪委驻军区联络组,一份存于我私人保险柜,一份,亲手交到你手上。”
他从另一只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严实,上面盖着一枚暗红色火漆印——是秦家私印。
江挽晴接过,信封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颤。
“这些,够为你母亲翻案。”他看着她,目光沉定如磐石,“但还不够。”
她抬眼。
“还不够让你彻底摆脱那些盯着你的人。”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陆雪纯背后,有人。田珍珍的父亲,三个月前刚调任市革委会副主任。而你母亲当年的主治医师,如今是市卫生局医政科副科长。”
江挽晴浑身一僵。
这些名字,这些职务,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她混沌的思绪里。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每一步,都有人在推。
“所以,”秦渊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低沉而笃定,“你若嫁给我,这些名字,这些人,便再不能碰你分毫。”
“不是庇护。”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是清算。”
店内的歌声不知何时换了,变成一首轻快的粤语小调,叮咚跳跃,像檐下融雪滴落的节奏。
老板包好了磁带,用牛皮纸裹好,系上麻绳,推过来:“同志,五毛二。”
秦渊付了钱,接过纸包,没拆,只拿在手里。
他看向江挽晴,目光平静,却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挽晴,你不必现在就答应我。但我希望你知道——”
“我不是在求你施恩。”
“也不是在用婚姻,换你一条活路。”
“我是想和你并肩站着,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一件件,揪出来,碾碎。”
“若你不愿嫁,我依然会做这些事。”
“只是,若你愿意嫁,我们就能一起做。”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更重,像叩在人心上的鼓点:
“我秦渊此生,从不骗人。”
“尤其,不骗你。”
屋外雪光映进来,落在他眉骨上,勾勒出坚毅而温柔的轮廓。炉火在他瞳孔深处跳跃,明明灭灭,像两簇不灭的星火。
江挽晴望着他,望着这张被岁月与战火打磨得愈发沉敛的面容,望着那双盛着整个寒夜却只为她一人燃起暖光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
他躺在泥泞里,血混着雨水蜿蜒,却在她慌乱包扎时,艰难抬起手,用沾满泥污的指尖,轻轻抹去她脸颊上一道雨水混着泥土的污痕。
动作笨拙,却郑重。
那时她以为,那是濒死之人的错觉。
原来不是。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她放在了心上最稳、最重的位置。
她喉头滚动,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不是答应嫁给他。
只是点头,应下他这份沉甸甸的、不容拒绝的诚意。
秦渊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又瞬间重组——是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隙,春水奔涌而出,无声却汹涌。
他没笑,只是将手中那包磁带,轻轻放进她怀里。
纸包微凉,却仿佛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回家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雪大了。”
他替她推开玻璃门。
风雪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两人。
秦渊脱下军大衣,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厚重的羊毛料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单薄的身子。领口还残留着他颈间淡淡的皂角气息,干净,清冽,令人安心。
她没推拒。
只将下巴微微缩进大衣领口,抬眼看他。
他正替她拢紧衣襟,动作细致,指尖擦过她颈侧,温热。
“明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雪里,却字字清晰,“我去趟南城。”
江挽晴一怔:“去……南城?”
“嗯。”他点头,目光沉静,“接你母亲的骨灰。”
她心头巨震,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郑重。
“苏女士一生清白,不该葬在乱坟岗。”他声音低沉,却如金石掷地,“秦家老宅后山,有块风水最好的地方。我祖父说过,但凡对秦家有恩者,皆可葬于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落于她眼中:
“你母亲,配得上那里。”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江挽晴站在雪幕之中,军大衣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唯有那双眼睛,在风雪中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映着远处街灯昏黄的光,也映着他肃然如松的身影。
她没说话。
只是将怀里的磁带,抱得更紧了些。
纸包边缘硌着胸口,却奇异地,不再觉得冷了。
秦渊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
指尖微凉,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转身,踏进风雪里。
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急不缓,坚定向前。
江挽晴站在原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渐渐融进雪幕,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浓重的那一笔,孤绝,凛然,却又隐着不可言说的温柔。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包磁带。
牛皮纸粗糙的纹路,麻绳捆扎的棱角,还有那枚暗红火漆印,在雪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风雪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可她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带着不可阻挡的、湿润而坚韧的力量。
雪,还在下。
而春天,似乎,真的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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