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卿下意识看向江挽晴。
上回让她去中医研究院拿材料,她是空手而归的,还被李老下了“逐客令”,大有不换人去,材料就不给调的意思。
沈念慈又是李老开口才进的组。
原因也不难猜,大约还是觉得江挽晴身份敏感,频繁往研究院跑,容易给研究院惹来什么是非。
往课题组塞个人,往后两家的合作与对接,都别让江挽晴沾。
除了中医研究院,另外几家合作医院,大抵也是这般态度,不然,上回韩悟来势汹汹,他们也不会跟来表态了。
这......
他喉结微动,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耳垂,却在半寸之外停住。那一点温热气息悬而未落,像初春将融未融的雪水,在崖边踟蹰,不敢坠下。
江挽晴睫毛轻轻一颤,没躲,只是眼睫垂得更低了些,呼吸也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的静气。
秦渊终于抬手,动作极缓,指腹擦过她耳后一寸薄薄的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微糙,却奇异地不惹人厌,反倒像旧书页翻动时那点微沙的摩擦声,沉实、安稳,叫人心底莫名一松。
耳机被妥帖地覆上右耳,柔软耳棉贴合着耳廓,温软微弹,隔开了店里嘈杂的背景音。可她却仍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更响,撞在耳膜上,也撞在他近在咫尺的注视里。
他没撤手。
指尖还悬在她耳侧,拇指关节不经意擦过她鬓角,那里有一粒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藏在发丝之下,只在他此刻这样近的距离里才显露出来。
他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见她,在南城卫生所后院晾衣绳下。她踮脚取一床刚晒干的蓝布被单,阳光穿过竹竿缝隙斜斜落在她颈间,那粒痣便如墨点朱砂,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再也没能挪开。
那时他腿上枪伤未愈,拄着拐杖,站在三步之外,连呼吸都屏着,唯恐惊飞了那只停在她肩头、正梳理羽翼的灰雀。
此刻,那只灰雀早已飞远,可那粒痣还在,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秦渊收回手,指节蜷起,缓缓收进大衣口袋里,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退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听。”
磁带转动,轻微的嘶嘶声之后,前奏响起——是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不是激昂的进行曲,不是铿锵的革命歌曲,也不是时下年轻人疯抢的罗文或甄妮。是一支老歌,婉转,缠绵,带着旧时代特有的、被岁月浸透的柔韧与克制。
江挽晴怔了一瞬。
这调子,她听过。
不是在收音机里,不是在陆雪纯哼唱时,而是……在徐骞林书房那台蒙尘的老式留声机里。他偶尔会放,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她当时不解,只当是他怀旧,后来才知,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一支曲子。
可此刻,这旋律自耳机中流淌而出,竟毫无旧日阴翳,反被这暖黄灯光、炉火微光、还有眼前这个人无声的凝望,滤去了所有苦涩,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怅惘。
她闭了闭眼。
秦渊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看她耳尖一点点泛起薄红,看她唇线微微松动,看她睫毛在光影里轻轻颤动,像蝶翼初振。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歌声里:“我第一次听这支歌,是在医院养伤的时候。”
江挽晴睁眼,侧眸看他。
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背脊挺直,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肩线利落如刀裁,可眉宇间却难得地松弛,没有往日那种沉甸甸的、似有千钧压着的冷硬。
“护士放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那时候刚做完手术,疼得睡不着,整夜整夜地醒。她见我难受,就悄悄把收录机搬进来,放这个。”
江挽晴没说话,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她说,这支歌能安神。”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落在眼尾,“我信了。后来每次疼得厉害,就想着这支歌,想着那点声音,好像真就不那么难熬了。”
江挽晴心头一软。
原来他也有那样狼狈的时候。原来那个永远站在高处、目光沉定如山的人,也曾彻夜不眠,在疼痛里挣扎,在黑暗中数着秒针等天亮。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
她蹲在泥泞里,用撕开的白布条一圈圈缠紧他大腿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枪伤,血混着雨水流进她手腕的旧疤里,又烫又腥。他咬着牙没吭声,可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抠进她手臂,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
她当时想,这个人,大概死了都不会叫一声疼。
原来他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在某个陌生护士放一支老歌时,悄悄攥紧被角,借一点虚幻的暖意,撑过漫漫长夜。
“你……后来还听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什么。
“听。”他答得很快,目光未曾离开她,“但再没找到那盘磁带。”
江挽晴怔住。
他没说假话。那盘磁带,早就在战地医院转移时遗失了。可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甚至带点近乎笨拙的认真,仿佛真把那盘失落的旧磁带,当作了某种郑重其事的念想。
她忽然有点鼻酸。
不是为他,是为七年前那个在泥泞里拼命救人的自己,也是为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锋芒,只余一点笨拙真心的他。
店外雪势渐密,簌簌扑在玻璃门上,留下细碎水痕。老板打了个哈欠,起身去关窗,哗啦一声,风卷着雪沫灌进来,炉火猛地一跳,光影在他脸上晃动,映得那双眼睛深得像沉入月色的湖。
江挽晴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几片雪花。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忽然微微偏头,侧脸迎向她伸来的手。
她指尖一顿,悬在半空。
他没躲,也没催促,只是静静等着,仿佛她指尖落下的不是雪,而是某种他等了太久的允诺。
江挽晴的手,终究没落下去。
她慢慢收回,攥进掌心,指尖冰凉。
可那一瞬的靠近,已足够让秦渊胸腔里那颗常年绷紧的心,猝然一松,又骤然一热。
他没再说话,只转身走到柜台前,对老板道:“这盒,还有刚才那几盒,都包起来。”
老板懒洋洋应了一声,慢吞吞拉开抽屉找纸袋。
秦渊重新走回她身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她。
江挽晴低头一看,是张医院的检查单——南城第一人民医院放射科,日期是三天前。
她抬头,眼中满是疑问。
“我让周副官去查了。”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苏清夷女士当年的病历,全部被人为涂改、替换,原始记录已被销毁。但放射科当年存档的胶片底片,因保管疏忽,有一部分尚未移交档案室,被我调了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铁:“底片显示,苏女士左肺上叶,有一处陈旧性钙化灶。这种钙化,通常由结核感染愈合后形成,伴随终生,不会消失。”
江挽晴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她母亲,从未得过肺结核。
从小到大,每年体检,医生都夸她母亲肺部清亮如洗,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可这张底片,却明明白白写着:陈旧性钙化灶。
“伪造病历的人,不懂医学常识。”秦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所有迷雾,“他们知道要抹掉‘哮喘’,换成‘肺结核’,却不知道真正的肺结核患者,痊愈后必留钙化。而苏女士,根本没有。”
江挽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不是死于病弱,而是死于一场精心设计的构陷。
那些所谓“久病不治”、“咳血不止”的证词,那些邻居们摇头叹息的“可怜见的”,那些居委会干部惋惜的“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全都是假的。
全是铺在母亲尸骨之上的,一层层谎言。
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眼前灯光晕开,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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