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卿将这点剑拔弩张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两人凑到一起不会太平,毕竟私怨隔在那儿。
只是江挽晴平日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先较真的,竟会是她。
许是那点不痛快,终究没憋住。
“江同志,你——”
他正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却见江挽晴拿过沈念慈做的材料来,指着表上其中一条,声音带了一丝疲惫,但却是公事公办的。
“这一条,病区那边已经更正过了,这个病人入院时黄疸明显,按‘湿热蕴结’归的类,用了茵陈蒿汤加减,后来查了凝......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薄薄一层雪沫,扑在江挽晴脸上,凉得她一颤。她下意识抬手去挡,指尖却触到帕子边缘——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棉布,还带着他掌心余温,也还压着未干的墨迹,沉甸甸地贴在她手心。
她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喉间像被什么轻轻堵住,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会等着。”
不是“我等你答复”,不是“我再问一次”,也不是“想清楚了再说”。是“我会等着”。
语气平缓,甚至没什么起伏,可那四个字却像一枚钉子,不疾不徐,深深凿进她耳中、心上。不是施舍,不是试探,更不是退让——是陈述,是定论,是早已落笔、无需修改的判词。
江挽晴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潘奶奶讲《牡丹亭》。那杜丽娘游园惊梦,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潘奶奶说,世上最狠的执念,不是非要得到,而是“纵使你不来,我也在此处,不移不改,不怨不弃”。
她那时不懂,只觉得荒唐。人活一世,哪有这般傻的?
可此刻,她仰头看着秦渊。他已微微侧身,军大衣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深灰毛呢制服的硬挺肩线。他帽檐仍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线,紧绷如刀削,喉结在昏光里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看她,目光投向宿舍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她的房间,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口还冒着微不可察的白气,是她出门前烧的水,忘了喝完。
他竟记得这细节。
江挽晴心头一热,眼眶蓦地酸胀起来。不是委屈,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钝痛的清醒:她早该明白的。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因一时意动便许诺的人。他若开口,必是经过千思万虑;他若承诺,必是铁板钉钉,不容反悔。
所以,他让她考虑,不是给她退路,而是给她时间,去把心里那点犹疑、那点防备、那点被徐骞林反复磋磨后长出的硬茧,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尚存温热的、真实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恰在此时,宿舍楼门口“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穿蓝布袄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个铝制暖壶,目光扫过院中两人,顿了一瞬,又飞快垂下眼,低声嘟囔:“哟,这么晚了还送人回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钻进耳里。
江挽晴立刻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与秦渊拉开距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帕子的手,又抬头,终于迎上他的视线。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帽檐阴影微微上抬,那双眼睛终于完全显露出来——不是寒潭,不是冰刃,而是沉静的深井,映着槐树影、碎灯光,也映着她小小的、微怔的倒影。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不是告别,是确认。
确认她听见了,也确认她明白了。
而后他转身,军靴踏在雪地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咯吱”声,一步,两步,渐行渐远。背影挺直如松,在零星雪光与昏黄路灯交织的暗夜里,像一道不肯弯折的界碑。
江挽晴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融进街角的浓影里,才慢慢抬起手,将帕子从口袋里抽出来。
她没敢立刻打开。
只是借着窗缝漏出的一线光,将帕子摊在掌心,小心翼翼揭开一角。
墨迹未干,深蓝近黑,在素白棉布上蜿蜒成几道利落笔画——不是地址,是名字。
秦渊。
两个字。
笔锋凌厉,收笔处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像是写到最后,力道微松,又似有意无意,多停了半息。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渊”字最后一捺,仿佛还能触到钢笔尖划过布面时那一点微小的阻滞感。
原来他写的不是地址。
是名字。
京西大院东区,她当然可以去。可若她真去了,门岗问起找谁,她只消报出这两个字,便够了。
他不必留地址,因为他的名字,就是通行证。
江挽晴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淡,像雪落无声。
她把帕子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棉衣内袋,紧贴着心口。那点墨迹的微凉,很快被体温捂暖,变成一小片熨帖的暖意。
她转身,推开宿舍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楼梯是老式水泥台阶,扶手漆皮斑驳,每蹬一步,脚下便传来空旷的回响。她走得极慢,却不再回头。
三楼走廊尽头,她的房门虚掩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暖黄灯光,还有隐约的、熟悉的药香——是母亲当年教她配的安神香丸,用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碾粉,加蜜炼成,装在青瓷小罐里,每逢她伏案久坐、心神不宁时,便燃一支。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静,只有炉子上小铝锅咕嘟咕嘟的轻响。灶台边,程老正背对她站着,穿着洗得发软的藏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用长柄勺缓缓搅动锅里熬煮的褐色药汁。
听到动静,程老没回头,只嗓音温和:“回来了?馄饨好吃么?”
“好吃。”江挽晴放下帆布包,走过去,拿起旁边干净的搪瓷杯,舀了一勺温水,递过去,“程老师,您尝尝,刚晾好的。”
程老这才转过身,接过杯子,就着杯沿吹了吹,小口啜饮,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嗯,不烫,刚好。”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脸色有点红,外头很冷?”
“嗯,下了点雪。”
“雪好啊。”程老笑着,又舀起一勺药汁,凑近鼻端闻了闻,“清肝明目,养血安神,治你这晚上睡不安稳的毛病。等晾凉了,分三日喝完。”
江挽晴点头,伸手想接勺子,程老却轻轻避开,继续搅着:“你歇着去,这火候要匀,急不得。”
她便没再坚持,只静静站在灶台边,看着药汁在锅里缓慢翻涌,气泡细密,浮起又破开,升腾起一缕缕苦中带甘的氤氲。
“今天……”她开口,声音很轻,“秦营长陪我去听了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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