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夏曦竖起一根手指,抵在玻璃上,指尖粉润,“现在不能告诉你。但可以透露一点……”她眯起眼,笑意狡黠如狐,“他老人家最近在研究《论语》,专门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那段,标记得密密麻麻。你说,他是不是在为你做功课?”
卡塞尔怔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他抹了把眼角,再抬头时,发现夏曦正静静望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其实……”她声音忽然轻下去,像一片羽毛落进他耳蜗,“我爸最讨厌的,从来不是小白脸。他最讨厌的,是那些明明有颗真心,却连捧出来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卡塞尔笑容凝住。
夏曦却已转身,拧开冰箱门,取出一罐可乐。拉环“嗤啦”一声脆响,气泡争先恐后涌上来,撞得罐壁微微震颤。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喉间滑动,颈线优美如天鹅。放下罐子时,她嘴角沾着一点白色泡沫,抬手随意一抹,却抹到了脸颊上。
“喏,”她把可乐罐推到观察窗前,罐身沁出细密水珠,“给你留的。记住味道——这是自由的味道。”
卡塞尔接过冰凉的罐子,指尖触到她残留的温度。他拉开拉环,气泡嘶嘶喷涌,白色液体漫过罐口,顺着指缝流下。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又凉又冲,像一场微型风暴席卷口腔。
就在这时,冰窖深处响起第三声异响。
不是金属刮擦,不是灯光开启,而是某种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搏动——咚。
像巨兽的心跳。
咚。
震动沿着地面传导,卡塞尔脚下的钢板微微震颤,可乐罐里气泡剧烈翻涌。
咚。
这一次,夏曦也停下了动作。她站在厨房中央,侧耳倾听,神情逐渐凝重。那不是机械故障,不是炼金阵启动的嗡鸣,而是某种更古老、更蛮横的韵律,正穿透岩层,一下下叩击着卡塞尔的胸腔。
“诺顿的龙骨……”她喃喃道,目光投向冰窖最底层的方向,“它在回应。”
卡塞尔握紧可乐罐,铝壳在他掌心发出细微呻吟。他忽然想起昂热白天的话:“龙王的力量就存在于我们的龙骸中,被称为龙骨十字,即使龙王死去,那份力量也不会消散。”
原来它一直活着。
就在这时,夏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发信人显示为“诺玛(加密频道)”。
她瞥了一眼,脸色倏然一变。
卡塞尔心头一跳:“怎么?”
夏曦没立刻回答。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三秒钟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直直钉进卡塞尔眼里——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
“校董会……”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玻璃,“提前行动了。”
卡塞尔手一紧,可乐罐被捏得凹陷下去。
“他们没等明早九点。”夏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得像一张薄纸,“他们现在就在冰窖B-7区。正在……打开龙骨十字的保险舱。”
卡塞尔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钢板上刮出刺耳锐响。他扑到观察窗前,额头重重抵上玻璃:“B-7区?那不是……”
“存放诺顿龙骨的地方。”夏曦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窖本身的温度,“也是……我们计划今晚动手的位置。”
空气骤然凝固。
卡塞尔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夏曦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抬起手,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描摹他眉骨的轮廓,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
“路明非,”她忽然叫他全名,语气郑重得令人心颤,“如果今晚之后,我再也回不到你身边……”
“没有如果。”卡塞尔斩钉截铁。
夏曦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近乎灼目:“那就记住这一刻——我穿着围裙给你煎牛排,你喝着可乐说要当我未婚夫,而整个卡塞尔学院的地底,正有一颗死去万年的龙心,在为我们擂鼓。”
她指尖用力,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
“现在,”她声音陡然转厉,像绷紧的弓弦,“去拿你的刀。去告诉那些老东西——”
“龙骨十字,是我们夏家的嫁妆。”
“而你,”她深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是我的新郎。”
卡塞尔没再说话。他转身大步走向墙角,取下靠在那里的枫鸣。绯红刀鞘在柔白灯光下流淌着暗哑光泽,像一泓凝固的血。他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寸许——刀刃未全出鞘,已有森然寒意弥漫开来,卷起地上几片面包屑,打着旋儿飞向观察窗。
夏曦静静看着,忽然抬手,解下腕上那条施华洛世奇手链。晶石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碎光,她掂了掂,手腕一扬——
“叮!”
一声清越脆响,手链精准穿过观察窗下方预留的传物槽,落进卡塞尔掌心。冰凉的水晶硌着皮肤,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星子。
“拿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等你劈开B-7区的门,把它……别在左胸口袋上。”
卡塞尔低头,看着掌中光芒流转的星链。他忽然想起高二毕业典礼那天,她也是这样,把一串蓝白相间的幸运绳塞进他手心,说“系在手腕上,保佑你考上清华”。他当时嫌土,偷偷塞进了书包夹层,直到十年后整理旧物才翻出来,绳结早已褪色发脆,可那点蓝白,却像烙印刻在他记忆最深处。
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
他攥紧手链,水晶棱角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等我。”他说。
夏曦没应,只是对他举起可乐罐,罐中气泡仍在不安分地翻涌、升腾、炸裂。她仰头,将最后一口可乐饮尽,喉间滑动,目光灼灼如炬。
卡塞尔转身,大步走向冰窖深处。枫鸣在鞘中发出低沉嗡鸣,仿佛呼应着地底那颗搏动的龙心。他每一步踏在钢板上,都像踩在时间绷紧的弦上。
身后,夏曦重新系好围裙,拿起锅铲。她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歌,刀锋在砧板上起落,咔嚓、咔嚓、咔嚓——节奏稳定,坚定,仿佛在为远征的骑士敲击战鼓。
冰窖穹顶,共情照明系统悄然切换模式。
柔白光线渐次暗沉,最终沉淀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玉的幽蓝。
光线下,两道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道奔向黑暗深处,一道静立烟火人间。
他们的影子在冰冷的钢板上缓缓靠近,又终究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玻璃,永远悬停在即将相触的咫尺之间。
而地底深处,那颗万年龙心,搏动得愈发激烈。
咚。
咚。
咚——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