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律师猛地坐直:“我没看见!”
“他没进律所,只在外头转悠。”张昉掏出怀表看了眼,“现在应该刚离开外滩。徐少言,你待会儿下楼,让阿飞带两个人,跟着他。别动手,只看他去哪儿,见谁,说什么。宋英华——”他转向宋英华,“你今晚去趟提篮桥,找老狱警赵伯,就说‘乔杉托我问问他,当年在龙华监狱,是否见过一个叫陆砚秋的人’。赵伯若摇头,你就递给他一包‘哈德门’;若他点头,你就说‘陆先生托我问候他,还说,1932年腊月十七的雪,下得真大’。”
宋英华额角沁出细汗:“老板,陆砚秋……是那个替共产党送过三次密电码本的……”
“嘘。”张昉食指抵唇,窗外恰巧传来梅香一声清越的“哎——”,尾音袅袅,仿佛掐断了所有未出口的话。他收回手,重新点起一支烟,火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茶楼是幌子,公司是梯子,沙逊是跳板,王掌柜……才是咱们真正要攀的那根绳子。他今天伸一根手指,明天就能拽咱们上楼。可绳子太滑,得打个结——赵伯就是那个结。”
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白气:“告诉赵伯,陆砚秋没死。他现在在北平,教书。教数学。”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哄笑,是孟书仪读到什么趣事,何夕颜掩嘴轻笑,周素衣端着咖啡豆罐子探出头来,正撞上张昉俯视的目光。她微微颔首,转身回到吧台,研磨机嗡嗡响起,细密的咖啡粉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小的雪。
张昉望着那抹身影,忽然问:“周小姐的咖啡豆,是从哪进的?”
徐少言一愣:“呃……她说是从云南保山,一个叫‘阿坡’的傈僳族猎人手里收的,用鹿皮袋装,路上走了二十三天。”
“阿坡?”张昉眯起眼,“他左耳缺一块,右眉有疤,说话带浓重滇西腔,对不对?”
徐少言瞠目:“老板您……认识?”
张昉没答,只深深吸了口烟,烟头在暮色里燃得通红。他想起昨夜密室灯下,那张泛黄的滇缅公路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七个地点,其中一处,正标着“保山·怒江渡口·阿坡寨”。而地图背面,是一行褪色钢笔字:“1944年秋,阿坡带路,送三十箱奎宁过江。药到,松山阵地守军活下七百一十三人。”
烟燃尽,他掸了掸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认识。只是听说,那边的咖啡豆,比上海的,苦一点。”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阿飞探进半个身子,帽檐压得极低,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老板,东边香堂……那人,动手了。”
张昉抬眸,烟灰无声坠落。
“哦?”
“他绑了隔壁绸布庄的伙计,吊在梧桐树上,说再不交保护费,就割舌头。”
“割舌头?”张昉慢慢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开来,竟有几分温煦,“倒是个讲究人。舌头割了,以后怎么唱戏?”
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朝楼梯走去。经过白律师身边时,忽而停下:“白律师,明天去沙逊之前,替我做件事——查查1937年11月8号,上海《申报》第三版右下角,登过一则什么广告。”
白律师迅速掏出小本子记下日期,抬头欲问,张昉已步下楼梯。木阶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弦上。
楼下,梅香的歌声正唱到高处:“……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张昉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东侧大门。推开木门时,晚风裹挟着梧桐叶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巷口那棵老树上,果然吊着个青年,裤脚沾泥,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张昉仰头看了看,点点头:“舌头确实还在。”
他转身对阿飞说:“去,把绸布庄老板请来。告诉他,他店里的‘双鱼牌’绸缎,我乔记茶楼全包了。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树上颤抖的身影,“告诉那个香堂主,乔记愿意交保护费。但有个规矩:以后每月初一,他亲自来茶楼领钱。钱不给现金,给一张‘乔记实业’的本票,盖着汇丰银行香港分行的章。”
阿飞一怔:“可……汇丰还没给章啊!”
张昉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章,边缘磨损得厉害,印面却清晰可见“乔记实业·财务专用”八个字:“先刻个假的。等真章到了,再换。记住,让他亲眼看着我盖章——盖完,我请他喝杯茶。”
他转身回店,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门楣上方,新挂的匾额漆色未干,“乔记茶楼”四个字苍劲有力,墨迹在晚风里微微浮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木框,飞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舟山机场跑道尽头,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的C-47运输机正轰鸣着腾空而起,机腹货舱里,一只樟木箱静静躺着,箱角钉着铁皮铭牌,刻着两行小字:“乔记实业·沪港试运·1949.9.2”。
箱内并无茶叶,只有一叠崭新的《上海工商日报》,头版头条赫然是——《本市首家私营企业注册条例实施细则公布,即日起受理申请》。
落款日期,正是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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