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贼头他们后续怎么办,张昉并不在意。
反正他自己有了混上船的办法。
尤其是从唐明那里得知,戈登将军号上的船员中,还有不少华人的时候,他心里底气就更足。
若是老贼头他们行动成功,“...
张昉听完,手指在红木大班台上轻轻叩了三下,像敲三声钟,不急不缓,却让屋里的空气都沉了一寸。他吐出一口烟,烟雾缓缓升腾,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游,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旧梦。
“白律师教得不错。”他忽然说,“不过‘瓷器不跟瓦罐碰’这话,听着是体面,实则漏了底气——瓷器若真怕碰瓦罐,早该收进库房蒙尘,何必摆上案头供人赏玩?”
徐少言一怔,宋英华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心虚:这话听着像训人,可更像点醒。
张昉没等他们接话,又道:“阿飞阿峰那两块料,我认得。卢爷在时,他们在虹口码头混饭,专给人卸货压秤、倒卖黑票,手脚快但骨头软。前年冬天,阿飞偷了小老大一只金怀表,被堵在十六铺货栈后巷,当场跪着磕了七个响头,额头青肿三天不敢见人。阿峰更没种,去年端午节为争一碗雄黄酒泼洒的艾草水,跟个卖粽子的老头推搡,结果被人家媳妇拎着擀面杖追了半条街。”
宋英华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所以——”张昉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下来,“他们今天敢来,不是胆子大,是被人推着来的。背后那条‘过江龙’,未必真带枪,但一定带了刀——不是插在腰间的那种,是插在别人肋骨缝里的那种。”
徐少言心头一跳:“老板的意思是……有人借刀?”
张昉没答,只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报纸,抖开,是今早刚印的《解放日报》。头版赫然一条通栏标题:《沪东区各界代表会议筹备组成立,顾大亨任副组长》。标题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附:顾氏实业旗下七家工厂即日起接受军管会委托,承接军需被服订单】。
宋英华凑近看了眼,眼睛越睁越大:“顾大亨……怎么突然挂这么个头衔?他不是只管码头和钱庄?”
“他以前不管,现在管了。”张昉指尖点了点“副组长”三个字,“昨天民政处剿哈尔滨大楼,抓了十三个骨干,其中八个是替顾大亨‘代管’码头账目的。可没人动顾大亨一根毫毛——军管会的人,连他家门口的梧桐树都没多看两眼。”
屋里静了两秒。徐少言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低声问:“所以……那帮新堂主,是顾大亨放出来试水的?”
张昉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半是,一半不是。顾大亨要的是秩序,不是混乱;要的是听话的狗,不是咬人的疯狗。他不会亲自喂疯狗,但也不拦着别人喂。就像你往河里扔一块石头,水花溅起来,谁被淋湿了,得自己擦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知道,为什么上海滩最乱的时候,茶馆、澡堂、烟馆、书场,这四样地方反而是最太平的?”
宋英华挠挠头:“因为……人多眼杂?”
“错。”张昉笑了笑,“因为这些地方,从来就不是江湖人打架的地方,是讲规矩的地方。茶楼里摔杯子,是提醒;澡堂里搓背搓出血,是警告;烟馆里烟枪断了,是最后通牒。而书场——”他抬眼望向楼下西边舞台的方向,梅香正带着姑娘们练一段新编的《渔光曲》,笛声清亮,嗓音婉转,“书场里唱错了词,整场戏就散了。”
徐少言忽地明白了什么,声音发紧:“您是说……这家茶楼,就是新的‘书场’?”
张昉没否认,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一圈。那是枚民国三年的袁大头,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袁世凯侧脸清晰,背面嘉禾图案纹丝未损。
“我当年第一次见顾大亨,就在老北站旁的‘聚福楼’。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蹲在门槛上剥毛豆,手边摆着三只空碗——一碗盐水,一碗酱油,一碗醋。我问他干嘛,他说:‘蘸豆子,得看客人想吃咸的、鲜的,还是酸的。’”
宋英华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他把三碗全推到我面前,说:‘现在上海滩,人人都想当那个调味道的人。可真正能端稳这三只碗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昉把铜钱轻轻放在桌角,叮一声脆响:“今天那两个小混混来收规,不是冲我,是冲‘调味道的人’来的。他们以为我挂了招牌,就是想端碗——却不知道,我连灶台都没砌。”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梅香探进半个身子,辫梢还沾着一点咖啡粉,手里捧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张老板,素衣姐说新焙的哥伦比亚豆子太燥,加了点云南小粒拼配,您尝尝?”
张昉颔首:“放桌上。”
梅香踮脚走过来,把杯子放下时,袖口滑下一截雪白的手腕,腕骨纤细,像初春刚抽条的柳枝。她转身欲走,张昉忽道:“梅香。”
“嗯?”
“明天起,下午两点到四点,让姑娘们排练《南泥湾》。调子改一改,用二胡领头,加入月琴轮指,结尾加一段清唱——就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那句,一人一句,八个人,分三声部。”
梅香眼睛一亮:“要对外演?”
“不对外。”张昉嘴角微扬,“对内。请几位老朋友来听。提前一天通知。”
梅香点头应下,转身时辫子甩了个利落的弧度,像一道未落笔的墨痕。
门关上后,宋英华压低声音:“老板,哪几位老朋友?”
张昉没答,只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无字,深蓝色布面,边角磨损得露出暗红衬底。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浓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人名,旁边标注着时间、地点、事由。最近一条是9月1日,写的是:“韩警长,公安处,哈尔滨大楼线索移交”。再往前翻,8月26日:“王掌柜,瑞蚨祥,皮货账册三本”。8月18日:“周工,杨树浦电厂,锅炉改造图纸两份”。
徐少言盯着那页纸,呼吸微滞:“老板……这本子……”
“记账本。”张昉合上本子,手指抚过粗糙的布面,“不是记银钱出入,是记‘人情债’。谁欠我一分,我记三分;谁帮我一寸,我记一丈。上海滩的账,从来不在钱庄,而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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