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雷,没有火,只有一缕清风拂过。
风过之处,那些惨白曼陀罗花齐齐转向,花盘如向日葵般朝向陈拙,蕊中血肉剧烈抽搐,仿佛在行叩拜大礼。下一瞬,所有花朵轰然炸裂,万千花粉混着灰白脓液,化作一道腥甜雾障,朝着忿怒尊者奔袭而去。
忿怒尊者狂吼一声,头顶业火球猛然膨胀,欲要焚尽雾障。可就在火球涨至极限的刹那——
“咄!”
陈拙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那业火球表面,三道裂痕骤然迸裂!脓液喷涌而出,瞬间浇灭大半火焰。而剩余火苗疯狂扭动,竟在空中凝成三个扭曲人脸,面容与忿怒尊者一模一样,只是双眼全瞎,正张着黑洞洞的嘴,无声哀嚎。
“你的业火,烧的是你自己。”陈拙声音飘渺,“我不过……帮它认了认亲。”
忿怒尊者踉跄后退,脚下一滑,重重摔进雪坑。他挣扎着抬头,只见陈拙缓步走来,道袍下摆扫过冻僵的尸骸,靴底碾碎一枚尚未冷却的佛珠。那佛珠碎裂时,珠心竟跳出一只米粒大的金色甲虫,甲虫振翅欲飞,却被陈拙一脚踩扁,黏在靴底,像一滴干涸的金漆。
“你……到底是谁?”忿怒尊者咳着黑血,牙齿咯咯作响。
陈拙在他面前站定,俯视着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我啊……只是个刚学会扎针的医学生。”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骤然收拢。
空中那三张业火人脸同时爆开,化作漫天金粉。金粉簌簌落下,沾在忿怒尊者脸上、手上、断臂创口……所触之处,皮肤迅速木质化,青褐色树皮层层叠叠覆盖血肉,眨眼间,他整个人已变成一尊姿态狰狞的枯木雕像。唯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瞳孔深处,映出陈拙转身离去的背影,以及他袖口若隐若现的一截青翠枝条——枝条上,正悄然绽开一朵细小的白花,花瓣剔透如琉璃,花心一点赤芒,缓缓旋转。
陈拙走出百步,身后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那枯木雕像,从指尖开始,寸寸剥落。
剥落的不是木屑,是灰白色的骨粉。
风一吹,骨粉便散了,不留一丝痕迹。
他没回头,只抬手掐诀,指尖青光流转,勾勒出一道微型法阵。阵成,东龙山地脉深处,那道被逆冲的阴脉忽然发出龙吟般的长啸,随即彻底改道,化作一条温顺青龙,沿着陈拙脚边蜿蜒游走,最终盘踞在他足下,龙头轻蹭他靴尖,温顺如家犬。
“建木引脉,青龙归位。”陈拙轻声道,“接下来……该请客了。”
他指尖青光未散,顺势在虚空划出第七道符箓。符成刹那,天穹陡然一暗,乌云如墨汁泼洒,瞬间笼罩东龙山百里。云层深处,隐隐传来沉重鼓点,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仿佛远古巨兽的心跳。
鼓声响起第三下时,西山方向,一道赤金色刀光撕裂云幕,横跨三百里,直劈陈拙天灵!
刀未至,腥风已至。
风里裹着七十二种金丹修士临死前的绝望哀鸣,混着九十九种元婴长老颈骨断裂的脆响,汇成一股实质化的音浪,狠狠撞向陈拙护体青气。
青气剧烈波动,却未溃散。
陈拙甚至没抬头,只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那道劈来的赤金刀光,轻轻一剪。
嗤啦——
仿佛布帛撕裂。
刀光应声而断,前半截凝在半空,兀自嗡鸣震颤;后半截却如断线风筝,打着旋儿坠向山崖。坠落途中,断口处竟钻出无数嫩绿藤蔓,藤蔓疯长,缠绕刀身,眨眼间将那柄凶戾饮血刀裹成一颗青翠巨茧。茧壳表面,一朵朵白花次第绽放,花心赤芒流转,映得整座东龙山都染上一层妖异的青红色。
赤金刀光之后,怒目明法王的身影终于显现。
他踏着破碎的云层而来,足下踩着一尊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的莲台,莲瓣缝隙里,暗红血浆汩汩涌出,滴落处,雪地瞬间融化,露出底下焦黑龟裂的泥土。他手中空空如也,可腰间那柄“阿修罗·啖骨刃”的刀鞘,却在剧烈震颤,发出凄厉悲鸣。
“陈拙。”他开口,声音竟不再呆滞,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千万僧侣齐诵真言,“你可知,建木为何被称作‘诸木之祖’?”
陈拙终于抬头,迎上那双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眸:“愿闻其详。”
怒目明法王笑了,笑容慈悲而残忍:“因为建木扎根之处,万物皆为薪柴。你引青龙归位,以为掌控地脉?可笑……你可知青龙之髓,正是建木最渴求的养料?”
他猛地张开双臂,袍袖鼓荡如帆:“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何为真正的‘梵天拆骨宴’!”
话音落,他胸口骤然裂开一道竖缝!
缝中不见血肉,只有一片混沌虚无。虚无深处,传来沉闷心跳,一下,又一下,与天穹鼓声严丝合缝。随着心跳,虚无缓缓扩张,竟在怒目明法王胸前撑开一扇丈许高的青铜门。门扉半开,门内幽暗无光,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成灰白色絮状物,簌簌飘落。
陈拙神色第一次凝重起来。
他认得这气息。
不是魔气,不是佛光,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灵气。
这是……时间的味道。
准确地说,是“被遗忘的时间”。
门内传出的,是上古战场尚未冷却的余烬,是太古神木倒塌时震落的年轮,是亿万亡魂在轮回间隙里,被强行剥离的记忆残渣。
怒目明法王胸膛的青铜门,正缓缓开启。
而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抬起手,轻轻叩击门板。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让陈拙脚下的青龙虚影,黯淡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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