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陈可可驱车驶向城郊。导航终点是“梧桐山流浪动物保护中心”,但她在半路拐进一条野径。车停稳后,她拎着保温桶下车,鞋跟陷进湿软泥土。远处铁皮屋顶飘着炊烟,几只瘸腿土狗摇着尾巴迎上来,其中一只左耳缺了半截,脖颈系着褪色红绳。
“阿福,还认得我吗?”她蹲下身,掀开保温桶盖。温热的牛肉羹香气漫开,狗群立刻围拢,喉咙里滚着呼噜声。她舀起一勺吹凉,喂向那只缺耳狗。阿福却偏过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腕间露出的翡翠镯子——那是去年生日陈景渊送的,镯心沁着一点墨绿,像凝固的春水。
“你倒记得这个。”陈可可笑着揉它耳朵,目光扫过铁皮屋旁新搭的蓝色棚子。棚下整整齐齐码着三百箱“熊猫·云朵”,纸箱侧面贴着便签:“梧桐山中心专用款,无谷物,零诱食剂,添加益生菌与牛磺酸”。棚子角落堆着几麻袋未拆封的猫砂,袋口扎着细绳,绳结打得极紧,像某种郑重其事的承诺。
她起身时,听见身后传来刹车声。回头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野径尽头,车门打开,王撕葱快步走来。他没打伞,额发被雪水浸湿贴在眉骨,手里却紧紧护着个泡沫箱。
“可可姐!”他喘着气把箱子递过来,“刚从工厂提的,第一批‘公益专供版’。检测报告在这儿——”他掏出发皱的文件夹,手指冻得发红,“所有添加剂减量百分之六十,额外加了维生素E和硒酵母,专门针对老年流浪猫的免疫力……”
陈可可接过箱子,掀开盖子。里面不是普通猫粮,而是淡粉色小颗粒,仔细看能辨出玫瑰花瓣冻干和三文鱼油微囊。“为什么是粉色?”
“元宝昨天叼走我一支口红。”王撕葱搓着冻僵的手指,耳尖微红,“我试了十七次才调出这个色号, vets说视觉刺激能帮失明猫建立进食反射……”
陈可可没说话,只是默默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牛肉羹,浇在粉色猫粮上。汤汁浸润颗粒,散发出奇异的甜香。阿福最先嗅到,凑近嗅了嗅,突然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呜咽——像春天第一声鸟鸣。
雪还在下。陈可可望着王撕葱冻得发青的鼻尖,忽然想起三年前某个暴雨夜,这人在直播间狂刷百万礼物只为买她一句“哥哥别哭”。那时他眼里的光,和此刻铁皮屋檐下蒸腾的炊烟一样,都是易碎却执拗的暖意。
“小王。”她开口,声音被雪落声衬得格外清晰,“下周开始,你每天来这儿喂一次。不是监督,是学习。”
王撕葱怔住。
“学怎么认得出哪只猫在发烧,哪只狗的爪垫开裂需要药膏。”陈可可把保温桶塞进他怀里,“学完再教元宝。”
她转身走向越野车,高跟鞋踩碎薄冰,发出细碎脆响。车门关闭前,她最后回望一眼:雪中的蓝色棚子,棚下新钉的木牌,木牌上用炭笔写着歪斜却用力的字——“熊猫食堂”。
引擎启动时,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轻音乐。陈可可降下车窗,任雪粒子扑在睫毛上。后视镜里,王撕葱正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小心翼翼把第一勺粉色猫粮倒进阿福面前的搪瓷碗。缺耳狗低头嗅了嗅,抬眼望向他,浑浊的瞳仁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少年微微颤抖的、终于不再躲闪的手。
车驶入主路,陈可可按下蓝牙接听键。电话那头是陈景渊的声音,背景音里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刚收到消息,兰可导演新剧《南风知我意》制片方主动联系,希望熊猫宠物冠名赞助。报价单我发你邮箱了——等等,你听没听见?”
陈可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掠过前方雾灯晕开的两团暖黄:“听见了。不过老哥……”
她顿了顿,雪光映亮她眼底一点锐利的光:“让他们把‘冠名’改成‘联合出品’。再告诉兰可,如果她愿意让田希薇在剧中演一只猫的配音,我可以个人追加两千万预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陈景渊低沉的笑声,像融雪渗入深谷:“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先教教田希薇,怎么用猫叫表达‘这狗粮真好吃’。”
陈可可踩下油门,越野车如离弦之箭切入雪幕。后视镜里,梧桐山的方向,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缠绕着纷扬的雪,温柔而固执地向上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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