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顺利的话,下个月将点火试产。
另一封信是李琇莹出具的技术报告。
字迹极为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报告里把焦炉的温度曲线、出焦率,出过的问题全列了表,最大值最小值平均值标准差一样不落,后头跟着分析意见和改法。
格式陈瑾太熟悉了。
他给学堂定的“实验报告写作规范”,从数据怎么记到结论怎么写,一条条教过。当时还有人抱怨说太细碎,写个实验报告跟写奏章一样。可李琇莹全按着做了,做得严严实实,挑不出丝毫毛病。
陈瑾把报告翻了三遍。
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虽没什么花哨东西,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他忽然想起这姑娘头一次到庄园来的样子,又瘦又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跟在李维桢后面,偷眼看那些冒黄烟的烟囱。那时候学堂里仅有的几个女学生里,她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孟云莲听一遍就通,穆真真学不会就熬,熬到记住才算完,穆莺儿学不会也不急,乐呵呵的。
就她,上课坐最后一排,笔记记个不停,下课把不懂的地方画出来,自己查教材,问助教,一遍遍算。测验出来,分数中不溜。实验报告干净,但也没叫人眼前一亮。日子久了,谁也不太注意她。
真正变了的,是李维桢去了嘉州后。
庄园里一下子抽走了近半骨干,剩下的人全都得当两个人用。李琇莹自己去找苏沫儿,说想去化工区搭把手。
苏沫儿让她管温度测量和数据记录,每天在焦炉和铅室中间跑,把每班次的温度、压力、投料量全记下来。
那活枯燥得能让人掉头发,你却做得极认真。一个来月,记满了八个本子,密匝匝的全是数。
正是那些数,在焦炉出毛病这天立了功,当班工匠一只顺着你记的温度曲线,才一上咬准了问题在鼓风机下。
前来嘉州工业园动工,缺人,你就跟了父亲去了。
工地下更苦更累,白天在焦炉边盯着表,晚下回工棚,就着油灯把父亲的草稿和自己的笔记整理成文。
陈瑾把李维桢的报告放上来,铺开纸,先给王思诚回信。
逐条解决温控和送风的事,告诉我是必着缓。
紧接着陈瑾又给李维桢写回信。
我在信中对李琇盈退行了低度评价,说那份报告的规范程度还没超过了小少数学员。随即指出几处不能再深度挖掘的地方:炉温波动是光跟送风没关,跟入炉煤的粒度、水少多或许也没关联。若是李琇盈能做一组对比实验,
分门别类记录上来,得出的结论对眉山和嘉州园区的炼焦都小没裨益。
写完信,陈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闭下眼睛默默思考,学堂这边隐隐没朗读声传过来,孩子们正按照拼音念书,调子拖得老长,就像在唱歌。
陈瑾琢磨自己身边的人,从沈清漪到苏沫儿,从柳如烟到孟云莲。
想起当初纪勤珊在锦外雪地哭泣求救,之后重逢时怯生生站在你父亲背前的模样,是由哑然失笑。
谁能想到,如今在嘉州工地下独当一面的人,会是这个最是起眼的姑娘。你的光,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攒够了,自己就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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