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六年正月。
上元节已经过去了四天,朝廷各衙门陆续结束休沐,开始了正常上班。
京城刚歇了一场大雪。
彤云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把那些金灿灿的飞檐翘角全盖在厚厚一层白底下,宫墙根儿的积雪被太监们扫成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雪陇子,堆在甬道两边半人多高。
可乾清宫里却是另一个天地......地龙烧得滚烫,暖气从金砖缝里往上蒸,把整座大殿烘得跟开了春似的。
大红的绸缎从殿梁上垂下来,“囍”字贴满了每一扇雕花隔扇,连廊下候着的宫女们都换了新裁的绛红比甲,走路时裙摆沙沙地响,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再过几天就是正月二十二,当今天子朱翊钧迎娶皇后的大婚之日。
此刻万历端坐于御案前,身上那件明黄常服的领口微微敞着,大概是被殿里的热气给熏的。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翻一页,嘴角就往耳根子咧一分,翻到最后索性把账册往御案上一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两盏宫灯。
他问冯保:“大伴,这账目可算真切了?内帑如今真有这么多现银?”
冯保就站在御案旁边,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蟒袍,脸上的笑意堆得连褶子都挤不下了。
他微微躬着腰,毕恭毕敬地道:“回万岁爷,千真万确。江南查抄汪家和吴家两个盐商,再加上徐阁老那边的产业变卖,光是现银就收缴了不知道多少;这几个月各地清查贪官污吏,东厂和锦衣卫又陆陆续续抄回来一批。”
“如今内帑存银拢共算下来,足足有三百五十万两之巨,就这还不算那些古玩字画和田产铺面。”
万历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账册合上,巴掌往御案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来回弹了好几波。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朕从登基到现在,内帑里就没见过超过十万两银子,每回要用点钱都得看户部那帮老抠门的脸色,多买两匹绢都能被言官指着鼻子骂十天半个月。如今总算是阔绰了一回。”
接下来的大婚搁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是要办得极其寒酸的。
国库空虚,张居正又管得严,堂堂万历皇帝,这个国家的主人,该有的皇家仪仗一减再减,迎亲的队伍寒碜得连京城百姓看了都替小皇帝觉得没面子。
如此抠门的大婚成为了万历皇帝心里一根怎么都拔不掉的刺,在他往后几十年对银子近乎病态的贪恋里,这根刺一直在隐隐作痛。
可这一回情况不一样了。
陈瑾在江南翻江倒海,抄回来的银子不光填了太仓的窟窿,还让内帑头一回有了点天家该有的样子。
冯保趁机把内务府刚呈上来的章程递了过去。
“万岁爷,内务府那边已经把大婚的折子拟好了,照您的意思全按最高规制办......迎亲的仪仗,赏赐百官的恩典,宫里的流水席,都是本朝百年来头一份的排场。太后娘娘瞧了章程也是极高兴的。”
万历皇帝朱翊钧把折子翻开来扫了两眼,大手一挥:“好,大办,必须大办!朕是天子,天子娶皇后,凭什么小里小气,让人笑话?该花的就得花,不能省,银子用了再挣便是。”
随手把折子往旁边一搁,朱翊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看冯保,问道:“大伴,之前陈瑾跟朕提过的那个皇家煤局,如今办得怎么样了?”
冯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子说:“万岁爷,奴婢正要给您贺这个喜呢......这皇家煤局啊,可真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万历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把账册推到一边,目光不善地瞥向冯保:“别卖关子了,快给朕细说。”
冯保便从头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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