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兄弟一走,码头上的喧嚣便渐渐沉了下去。
那艘最宽敞的官船被单独留下来泊在栈桥边,桅杆上的飞鱼旗被江风吹得猎猎响,像是在跟远去的船队挥手作别。
陈瑾站在码头上,目送那几面帆影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心里反而松快了几分。
并非他不想跟张家兄弟同行,而是他在这眉山深谷里还有太多太多事情没有做完......硫酸的产量还能再往上提一提,水泥的配方还要再微调几轮,百炼钢的淬火工艺还差最后一道关口,玻璃的透光度离他想要的标准还隔着几
层窗户纸。
别人看这座庄园是热火朝天的大工地,他看这座庄园却是一架刚刚搭出轮廓的新机器,每一颗齿轮都还没拧到最恰当的位置。
可在这片终日喧嚣的工坊里,有那么一个人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雪还是跟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了,帮着工匠们搬矿石、筛硝粉、推独轮车。她干活从来都不挑拣,什么重活累活都一声不吭地便主动揽了过去,肩膀上扛着装满硫磺的竹筐,在工棚之间来回穿梭,额角的汗把碎发打湿
了贴在脸颊上,她连擦都不擦一下。
可陈瑾注意到了......
她在回廊下经过时脚步会忽然慢下来,像是在踌躇什么;她在江边的老榕树下独自站着的时候,手里的打刀刀柄被她攥得指节发白,目光直直地钉在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一打就是小半个时辰。
有几次她看见陈瑾从工坊里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儿上,可最后又生生咽了回去,垂下眼帘,默默退到一旁让出路来。
这天傍晚,陈瑾洗去了一身黑灰和酸雾的刺鼻气味,换了件干净青衫,独自走到江边的观景台上。
岷江被夕阳染成一片沉沉的暗红,浪头拍在栈桥的木桩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正月里的江风还是挺硬的,吹在脸上像刀背刮过。
陈瑾转头便看见了阿雪,她站在那棵老榕树下,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死死攥着腰间那把打刀的刀柄,目光痴痴地望着东方,望着那片被暮色吞没的、看不见尽头的天际线。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也一动不动。
陈瑾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终归是躲不掉的!
陈瑾迈步走了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绕弯子,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沉稳。
“阿雪,这几日你总是心神不宁,每次见到我都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阿雪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地点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来,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上,此刻却布满了掩饰不住的慌乱和脆弱。
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力道大得嘴唇上渗出了一丝殷红,然后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轻颤。
“陈公子......您神通广大,大明的锦衣卫更是无孔不入。阿雪斗胆想问一句......可有我义父的消息?”
义父!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瑾便沉默了。
他负手立在江边,目光越过那片波涛汹涌的江面,脑子里《锦城春深图》的历史年表正无声地铺展开来。
万历六年,正月。
上杉谦信,越后之龙,军神......几个月前他刚刚在手取川以摧枯拉朽之势大败了不可一世的织田信长联军,威名震动整个本州。
可作为一个把日本战国史翻烂了的人,陈瑾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如果历史不改变的话,将在两个月后,也就是三月初九,这位正值壮年,正准备再次起兵上洛的绝代枭雄,会在春日山城的厕所里突发脑溢血,昏迷数日后暴毙而亡。他一死,上杉家立刻陷入争夺家督之位的御馆之乱,曾经
威震关东的上杉军团自此由盛转衰,最终沦为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的附庸。
陈瑾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了姐夫王思诚的身影。
算算日子,姐夫此刻应该已经在九州萨摩藩站稳了脚跟,正在想方设法向北陆的越后国渗透。
王思诚带去的不光是大明最好的伤药,还有自己凭借《锦城春深图》默写下来的急救医理,还有专门针对头痛眩晕等脑溢血前兆症状配制的天麻钩藤饮、镇肝熄风汤的药包和药方。关键在于.....…姐夫能不能在三月之前,赶在
所有人之前,见到上杉谦信。
只要上杉谦信不死,日本战国的这盘棋就会彻底走向另一个方向。
织田信长将在北陆被一条活着的越后之龙死死咬住不放,如此便腾不出手来全取京畿要地,更不会有后来的本能寺之变,不会有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不会有前后两场把大明国库拖垮的壬辰倭乱和丁酉再乱。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