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秘书一个激灵。
“去把客厅那面镜子,连框一起卸下来。”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个檀木匣子。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银耳坠,雕着细密藤蔓纹,左坠背面刻着极小的“漕”字。
她拿起左坠,指甲抠住背面,轻轻一掰——耳坠裂开,里面藏着把黄铜钥匙,只有小指节长短,齿纹细密如蛛网。
“钥匙我拿着。”她把钥匙塞进舌尖下,含住,“镜子卸下来后,把背面那层锡箔揭了。底下有张旧地图,标着七号趸船的暗格位置。你按图把它拆了,把钥匙插进第三格锁孔——记住,是逆时针拧三圈半,再顺时针一圈,听见‘咔哒’声才算打开。”
洪秘书懵了:“达令,您……您早知道?”
“我早知道什么?”马太太冷笑,把右耳坠戴上,银光一闪,“我只知道漕功晶这辈子,骗过所有人,唯独没骗过我。”她转身看向窗外,暮色正沉沉压下来,远处黄浦江上轮船汽笛呜咽,“他让我信他,我就信。他让我等,我就等。他让我死,我也跳。”
她忽然解开旗袍盘扣,褪下残破衣衫,露出底下素白亵衣。洪秘书慌忙低头,却见她弯腰从床底拖出个铁皮箱,锈迹斑斑,锁扣上还挂着半截断链。她用钥匙捅进锁孔,手腕一拧——“咔哒”。
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钞票,只有一叠泛黄信纸,最上面压着张黑白照片:戴老板站在码头,身边是年轻时的吴敬中与漕功晶,三人并肩而立,笑容笃定。照片背面写着:「民国二十三年春,沪上同舟。」
马太太抽出最底下一封信,火漆封缄完好。她咬破手指,将血珠按在火漆上,封印瞬间龟裂。
信纸展开,字迹清峻:
「阿玉吾爱:
若见此信,我已远渡。吴敬中所取之钱,非赃款,乃戴公密令存于你处之党费。马奎确为叛徒,然陷害一事,实出自军统内部清洗。我知你恐,故留此信为证。七号趸船舱底第三格,内有电台一部、密码本三册、金条二十根。另附港岛联络人地址——非投奔,乃接应。你若愿来,我在维多利亚港等你;若不愿,烧信,登船,余生自由。
漕功 书于甲申年五月廿三夜」
马太太读完,把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灰烬卷曲飘落。她忽然抬头,对洪秘书说:“去把吴敬中今天穿的那件衬衣找出来。”
“啊?”
“衬衣。”她声音很轻,“左胸口口袋里,有张纸条。你拿回来,我就告诉你,当年钟秘书上船前,为什么非要我亲手系领带结。”
洪秘书转身就跑。
马太太坐回梳妆台前,拿起口红,仔细描摹嘴角伤口。镜中映出她半张完好面容,半张狼藉,红唇如血,眼角泪痕未干。她伸手,指尖拂过镜面“信我”二字,血色之下,墨迹隐约可见。
楼下,骆子祥正跟吴敬中寒暄。吴敬中额头汗珠未消,说话时总不自觉摸领口——那枚被马太太悄悄抠下来的银坠,此刻正躺在他衬衫口袋里,棱角硌着大腿。
骆子祥笑着递烟:“吴站长,听说马太太娘家在宁波,那边海产丰盛,改日我寻些干货孝敬嫂子。”
吴敬中接过烟,火柴“嚓”一声擦亮,火光映亮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他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忽然听见楼上一声清越铃响——是马太太那只西洋座钟,报时的鸟鸣声。
三点整。
骆子祥腕上手表秒针“嗒”地跳过十二点。他抬眼,恰见吴敬中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而此刻,马太太正把银坠重新塞进左耳,指尖沾着杏子汁与血,黏稠温热。她对着镜子,将最后一缕碎发抿向耳后,露出颈间淡青血管。窗外,江风卷起窗帘一角,露出底下崭新钉死的窗框——那缝隙里,嵌着半片未拆的锡箔,反着幽微冷光。
洪秘书喘着粗气撞进门,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条。马太太接过,展开,只扫了一眼,便笑了:“原来如此。”
纸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
「钟秘书未至港岛。船行至舟山海域,触礁沉没。全员无一生还。」
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净每一个字。灰烬飘落时,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去告诉骆处长,就说马太太谢他送的杏儿——很甜。”
洪秘书喉咙发紧:“达……达令,那吴站长……”
“吴站长?”马太太吹灭蜡烛,黑暗瞬间吞没梳妆台,“他连自己裤腰带都系不牢,还管得了别人裤腰带?”
她起身,赤脚踩过满地杏核,每一颗都硌着脚心,尖锐,真实。走到玄关,她弯腰拾起那颗被遗落的杏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碎。酸涩汁水在舌尖炸开,她眯起眼,望向楼梯口——骆子祥正仰头看来,目光撞上她的瞬间,她抬手,将最后一口杏肉连核吐在他锃亮的皮鞋尖上。
核子弹跳两下,停在阶沿,像一枚沉默的句点。
马太太转身,关上门。
咔哒。
锁舌咬合的声响,在寂静楼道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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