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贫僧跟踪你八百里,看过你救饥民分米粮,看过你夜宿破庙让出干草给病童,看过你在江州牢狱里,把最后半块馍塞进戴宗嘴里——”邓元觉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可宋江……从未让我见过他让出半块馍。”
薛霸收刀,转身走向朱贵:“备马。今晚子时,拔营。”
“去哪?”李俊急问。
“去东京。”薛霸望向北方,暮色正沉沉压下来,像一块浸透墨汁的麻布,“高俅调三万禁军,可他忘了——东京城里,还有三千个饿着肚子的厢军。还有七十二家勾栏瓦舍里,等着听新段子的百姓。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邓元觉,“一个活在鲁智深影子里,却比鲁智深更想撕开这影子的和尚。”
邓元觉浑身一震。
“哥哥!”扈三娘突然上前一步,解下腰间缠臂金环,双手捧上,“此物乃贫僧师门信物,内藏三十六幅《金刚经》残卷拓本——若哥哥信得过贫僧,便请收下。贫僧愿以性命担保,此物可换三百石军粮,二十副锁子甲,还有……”她深深吸气,“江南十二州江湖暗线图。”
薛霸没接,只静静看着她。
扈三娘手指攥得发白,金环在掌心压出四道血印。
“你不怕我拿了东西,转头把你卖了?”薛霸问。
“怕。”扈三娘抬头,眼中泪光未坠,“可贫僧更怕——再活二十年,还是别人影子里的一缕烟。”
薛霸终于伸手,接过金环。指尖相触刹那,扈三娘腕上佛珠噼啪崩断,十八颗菩提子滚落泥地,每一颗都映着天边将坠未坠的残阳。
“王寅。”薛霸唤。
“在!”
“你带五百人,明日卯时,佯攻蔡京宅邸西角门——放火,但不杀人。烧他三间库房,抢他三十坛陈年花雕。”
王寅咧嘴一笑:“哥哥放心,酒香十里,够他们忙活三天。”
“庞万春。”
“末将在!”
“你率三百弓手,埋伏陈桥驿东十里官道。见禁军旗号,只射马不射人——射断三匹驮粮马腿即可。”
庞万春抱拳:“得令!”
“蒋敬、马麟。”
二人齐声应诺。
“你们随朱贵,连夜潜入东京城南‘惠民药局’——取三车金疮药、两车熟艾绒,若遇官军,药箱底下有五十把淬毒匕首。”
蒋敬点头:“明白。”
薛霸最后看向李俊:“你和童威童猛,带五百水军,沿汴河直下扬州——不是去投方腊,是去劫漕运。目标:盐船十八艘,米船三十二艘。盐卸一半,米全留。船上押官,一个不留。”
李俊身子微晃,却挺直脊背:“遵命。”
邓元觉忽然开口:“贫僧呢?”
薛霸看了他一眼,解下自己腰间酒葫芦,扔过去:“你去江州。”
“……江州?”
“对。”薛霸目光幽深,“去查一件事——当年蔡九知府府衙地牢,第三间囚室墙上,有道指甲划的刻痕。刻的是‘薛’字,下面压着半枚铜钱。你去把它挖出来,带回来。”
邓元觉接住酒葫芦,葫芦底还残留着半口烈酒,辛辣呛喉。他仰头灌尽,烈火顺着食管烧进肺腑,烧得眼前发白。
“为何是江州?”他咳着问。
薛霸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剪影,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那里,才是火并开始的地方。”
暮色彻底吞没了山岗。
风起了。
吹得薛霸衣袍猎猎作响,吹得邓元觉光头上汗珠滚落,吹得扈三娘散开的袈裟一角翻飞如旗。
李俊忽然觉得,这风里有股铁锈味。
不是血,是刀。
是尚未出鞘,却已劈开长夜的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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