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三万,取淮南、江东、江西旧军户与良家子弟,编入保义诸卫,由老卒分训,至今已满两年,能随军远征。”
“第二批三万,取荆襄、两浙、江北诸州军户与良家子弟,去年入营,今已成队,若与老营合用,亦可上阵。
“第三批三万,今岁秋后点募,名籍已定,衣粮已给,兵器发七成,现于徐、泗、汴、宋、宿、滁、扬、常、湖诸处训练。”
他停了停,又道:
“加保义旧军、禁卫亲军、淮泗诸军、江南诸卫,不计水师、州县兵,大明如今可调陆军正额,已至二十万。”
二十万。
这可不是什么虚张声势,把民夫、杂役、脚夫、马夫都算进去号称大军二十万,这是直接吃饷的正军武士二十万!
试问天下有哪个能比的?当年大唐打天下,怕也没有二十万常备吧!
赵怀安对这个数字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闻言后,又道:
“能远征者多少?”
袁袭道:
“若只算精锐,衙内外老军,可得八九万。加第一批新军,则十一二万。若再加第二批新军,可至十四五万。”
“至于第三批新卒,如陛下将北伐定在明年,臣仍以为不宜入北伐序列。”
这里,袁袭算是旁敲侧击了一下陛下对于北伐的时间点。
一直以来,大明都是按照北伐来准备的,可偏偏陛下就是没定下个时间的。
按陛下的说法,统一没有时间点,军队也不是按照时间点来备战的,要招之即战!而不是前面马放南山,后面到时间了,才临阵磨枪!
所以赵怀安不给北伐时间点,要求各军将明日就当为北伐时间点!
当然了,从大战略来说,赵怀安肯定是有计划的,不然也没办法调度军备,只是这个时间,他谁都没说。
这会,众人见陛下没有什么点头或者摇头的动作,心中也不清楚,明年要不要打。
所以,王进便道:
“第一批新军可用。臣亲自看过几营,虽不如我保义老卒老辣,但队列,号令,旗鼓都训练有素。若有宿将压阵,也是强军。”
郭从云道:
“第二批也可用,但不能独当一面,也不能处于一线,只能作为二线精锐使用。
这里倒不是说第二批禁军是个二线战力,而是和此前的久战成军的老军比起来,差得有些多,但和军和寻常藩军一比,那是精锐了。
赵怀安听完后,道:
“兵部,二帅的评价都记下来。”
袁袭应下。
赵怀安又看向严珣:
“粮”
严珣道:
“江南、淮南今年秋粮尚可。”
“徐、宿、泗诸仓已按北伐额封军粮,扬州、滁州、和州可供江淮转运。”
“若明岁春后北伐,三个月内粮可无忧。若深入黄河以北,则须先取汴宋,修汴水、泗水、济水旧运路,于徐、兖、青诸州设转运仓。”
吴玄章补充道:
“钱也还能撑。市舶、盐铁、工坊契税今年入账都好,只是北伐一开,军费如流水。”
“臣建议年前先定北伐专账,军费归军费,常平、赈济、学政、工坊预支不可混在一起。不然底下官员一看北伐二字,什么钱都敢挪。”
赵怀安道:
“准。北伐专账由三司、户部、都督府共核,每月呈报。”
黄光道:
“陛下,还要防商人趁机囤积。年前消息若散出去,金陵、扬州、徐州几处必涨价。”
赵怀安道:
“明年打不打,还是两说的,不过你们三司这便要注意引导。”
“北伐大业不是朝廷自己的事,要多方利用民间力量!”
“所以打击囤积居奇,扰动市场是要的,但引导商人支军,也是必要的!”
“这个尺度,你们三司自己拿。”
吴玄章、董光第、王瑰齐道:
“臣明白。’
这时,王进忽然道:
“陛下,既然李克用已入幽州,又南下魏博,臣以为,我大明明岁北伐第一刀,应先定淄青。”
殿内诸人都看向他。
王进继续道:
“淄青虽已称臣,但牙兵未驯,王师范年少,刘鄩虽可用,却未必压得住所有人。若淄青不定,我军北伐郓州、河北,后方海路、粮道皆有隐患。”
郭从云也道:
“臣附议。先定淄青,则青、登、菜诸海口皆入朝廷之手。”
“海运北上,可济徐兖。若淄青生乱,趁北伐之前清掉,总比大军过河后后院起火好。”
张龟年道:
“只是不能一上来就逼反王师范。”
“王敬武临终曾劝其称臣,王师范虽有反复,终究已上表归附。朝廷若无故重兵压境,反而留了话头。”
张龟年想了下,又道:
“不如先遣使慰谕,赏王师范,召其弟侄入京读大学堂,以示恩宠。”
“同时在淄州、齐州、登州设军砦,名为北伐转运,实则控制其交通要道。再令淄青出兵随征,调其牙军至宋州大营做训。”
“若顺,则保王氏;若牙军生乱,便有名义处置。”
王进也道:
“刘鄩可为关键。”
“此人忠于王氏,却也晓得大势。若让他明白,只要王氏放弃权力,可保富贵,也许可以说得此人配合。”
赵怀安点头:
“此事另议,但方向如此。
他又看向王铎:
“王相,你怎么看?”
王铎沉吟片刻,道:
“陛下之北伐,不只是军队北上,更是制度北上。”
“淄青、河北、辽东,各处皆久不服王化!尤其是河北诸藩,连当年的唐庭都不放在眼里。”
“所以我大明若要真定天下,必须要广泛抽调一批干吏随军北上,如此将我大明新制随战事推进下去。”
“前朝太宗皇帝于虎牢关之战大破窦建德,可仗是打赢了,可后面河北时叛,这就是仗打赢了,制度却没跟上!”
赵怀安道:
“嗯,这就是朕要亲征的原因。”
殿中再次安静。
赵怀安缓缓道:
“此战为天下定鼎之战,朕要居中调度。”
“很多事情,选哪位大师做北伐统帅都不适合,只能朕去做。”
王铎晓得赵怀安的深层意思,直接俯身:
“陛下亲征,必是天下震动。”
严珣却有些忧色:
“只是陛下一走,金陵和南方诸道也要稳。朝中留守、太子监国,后方粮台,皆需先定。”
赵怀安道:
“所以今日只是起头。”
“年前各司把北伐条目拟出来,正月后大议。”
“亲征之事,不急着宣扬,但诸卿心中要有数。
众臣齐声应下。
赵怀安最后道:
“诸卿记住,明年北伐,敌人不是只有李克用。”
“我们要做好敌人联合在一起的准备!敌人亡我大明之心是不死的。”
说完,赵怀安直接站起来,对所有人道:
“但无论什么牛鬼蛇神联合到一起,在我大明的威武雄师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
“戒骄是要的,骄傲也是要的!”
“胜利注定属于我们,属于代表天下人的一方,也是代表正义的一方!”
“至于敌人举什么大唐的旗帜,扮什么孤忠!”
“朕只想说,时代变了,现在是大明的时代!”
“而他们只配被扫进粪坑!”
此番话出,众人齐齐挺直身体,三呼万岁!
此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钟磬声。
那是太常寺还在试元日朝贺的乐。
钟声穿过宫墙与灰雾,传入暖阁,清亮中带着一点肃穆。
赵怀安听了片刻,忽然道:
“小年还没过,诸卿便先回去吧。该祭灶的祭灶,该吃饭的吃饭。”
众臣没想到陛下忽然会在这时说这个,一时都有些怔。
赵怀安淡淡道:
“天下大事再急,也是要一顿饭一顿饭吃的。”
“只不过今年咱们过个松快年,可明年就说不准了,所以能多陪家人就多陪吧!”
众臣行礼退下。
暖阁里很快空了许多。
赵怀安独坐片刻,才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灰白,宫城屋脊上又落了一层薄灰。
其实赵怀安哪里喜欢这个?他比现在所有人都晓得环境的重要性,但没办法,只能说发展的代价吧,而且他至少做到了,和老百姓一起吸灰,这已经比那些不争气的老兄弟强太多了。
远处尚食局方向隐隐传来祭灶的香气,甜甜的糖饧味混着煤烟,竟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赵怀安闻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年啊。
民间盼灶神上天言好事,宫中也盼诸神护佑新朝。
可他心里明白,真正能护佑大明的,是自己手里这二十万铁军,还有秦淮河上的数不清的工坊。
当然,即便有这些,那北伐最大的弱点其实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赵怀安自己!
他不能做曹操,不能做苻坚!
想到这里,赵怀安转身,对身边女官道:
“把今日召对的纪要再抄一份,送入黑衣社档库。
女官应下。
赵怀安又道:
“传话给皇后,朕晚些过去用膳。”
女官笑道:
“皇后娘娘早已让尚食局备着汤饼,说陛下今日多半又顾不上正经吃饭。”
赵怀安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皇后如此,夫复何求!
他笑着点头:
“那还吃什么汤饼,今日就该吃团圆饭!”
外头钟磬声仍在,一遍又一遍。
可不管礼乐多肃穆,仪轨多复杂,排场多浩大,今日都是小年日,皇家也是要和百姓们一样,吃一场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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