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暖阁外脚步声渐密。
先到的是左相王铎。
王铎年纪毕竟大了,入殿时还披着一件厚裘,眉间有霜气,显然是从中书省急急赶来,连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右相张龟年紧随其后。
张龟年倒是精神极好,进门时只把袖口一拂,便向赵怀安行礼,年纪虽也不小,但掌权日久,越发气度渊渟,喜怒不形于色,任谁都道一声大明柱相!
随后,兵部尚书袁袭、户部尚书严珣、大都督府左右元帅王进、郭从云,还有三司使吴玄章、董光第、王瑰等人陆续入内。
这些人原本都在各衙忙岁末结算,在得了宫里的传唤,这才抽身出来,
有的还穿着常服,有的披着外氅,甚至严珣袖口上还沾了一点墨,想来是刚从庶务中抽身。
众人一进来,便觉暖阁里气氛不对。
小年之日,宫中本该稍有喜气,可此时陛下坐在上首,脸色平静,旁边沈珂手里捧着一份密报,殿内请学士无人说话。
王铎最先意识到了什么,向赵怀安行礼后,问道:
“陛下,北边有急变?”
赵怀安道:
“李克用十一月十三日入幽州。”
王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张龟年则直接问:
“幽州是打下来的,还是降的?”
赵怀安看向沈珂。
沈珂把密报重新整理了一下,道:
“回右相,算是降的。”
“卢龙旧军夜开北门,迎李克用入城。李克用入城后,杀不顺四十七人,随即封府库、军器藏、马场,整肃三军,以唐廷名义榜谕幽州。
“只杀四十七人?”
郭从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他是武人,自然知道破一座百年藩镇的首府,只杀四十七人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一支胜军入城,尤其还是刚刚打完神武川大胜的河东军,谁不想在富得留油的幽州城内捞一把?而且这个时代,这本身也是胜者应得的。
可李克用却能凭借威望制止下面的躁动,可见治军之深!
王进道:
“李克用真是有手段。”
赵怀安点头:
“所以今日叫诸卿来,不是听你们说李克用是胡儿,不足为虑的。”
这话一出,殿中诸人都肃然。
赵怀安继续道:
“朕知道,此前李克用战李匡威时,就有人背地评价,说李克用不过沙陀酋帅,能战而不能治,就算侥幸胜了,也治不下幽州!”
“这话听得固然是让人提气的,可我要说一句,战争就是战争,不是什么战前我这边万众一心,彼辈蛇鼠两端,然后我们就赢的!”
“战争,只有输赢!”
“输者自然有各种输的理由,而赢者,就自然有数不清赢的理由!”
“而一旦反过来,也一样!”
“所以这一次喊诸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怎么看这事。”
王铎轻叹道:
“臣倒是没见过李克用,只听说此人外貌粗豪,作战勇猛!”
“可臣也因为没见过李克用,只听其行事,却能认得清此人厉害!”
“彼辈最能称道一事,便是奉大唐正朔,以讨天下不顺!”
“天下人都晓得唐室气数将尽,可越是将尽,越有许多人舍不得大唐!”
“尤其是我大明有许多的朋友,那自然就有更多的敌人,他们都会汇聚在这面旗帜下,也为自己寻个台阶,寻个道德大义,然后继续与我大明为敌。”
张龟年也点头道:
“王相所言极是。”
“就拿河东吞幽州一事来说吧,那李克用有个朝廷的名义在,那些幽州人投降起来,人心都松快许多。”
“至于李克用到底是不是要做大唐的忠臣,还是只拿这面旗帜来聚拢人心以抗我大明,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要高度重视起来,不能把沙陀河东集团当成一个没有政治理念的草头藩王来对待!”
在场诸臣听了,都觉这话有理。
赵怀安道:
“你就说说李匡威。”
众人又是一怔。
王进看向赵怀安,随后明白了,大王这是要以败者为镜。
于是,研究过神武川之战具体军报的王进,思考了下,第一个回答:
“陛下!臣以为,李匡威败在轻信一战。”
“幽州本军不弱,奚、契丹亦有骑射之利,若据野狐、飞狐、居庸诸口,与河东相持,李克用未必能讨得便宜。’
“可他偏要在神武川摆开阵势,与李克用一日决胜。”
“大军可以出险,国势却不可孤注。”
郭从云接道:
“还有成德、魏博。”
“李匡威以为把王镕、乐从训叫到战场上,自以为三镇合兵。”
“可这两家哪里是来替他死战的?成德观望,魏博内乱。他把这些不可靠的力量放在战场上,说明也没把自己性命太当回事。”
张龟年道:
“臣以为,李匡威败,还败在不知人心。”
“他驱胡部,如驱牛马;逼百姓,如逼奴婢;待成德、魏博,如待下属;待幽州本镇,又只讲威,不讲恩德。这样的人,胜时人人畏他,败时人人离他。
严珣点头,也出列评价:
“臣看了前些日子送来的边报,幽州自从断了与我大明的海贸粮路,府库已不如从前。”
“李匡威聚番汉十万于妫州川原,日费粟麦、豆料、草束,恐怕远超幽州承受。又值深秋,马要保膘,不可只食霜草。他若拖下去,粮草不继;若急战,又正中河东锋锐。此乃自陷两难。”
吴玄章也道:
“三司此前算过一笔账。”
“十万军在外,一日耗费足以让一县数月不得喘息。”
“幽州虽是大镇,可也支撑不住如此旷日持久之战!”
“其实河东也支撑不住,所以双方实际上都是急于决战,只是李克用更忍得住而已!”
“但要是当年那李匡威不因一己喜怒而断我海贸,怕也没这场神武川之败了!”
“所以其人败亡,在当年与我大明决裂也种下了!”
赵怀安看了吴玄章一眼:
“这话说得好。”
王铎道:
“还有礼法。”
“李匡威若只想做卢龙节帅,行胡法祭天,也未必无人容他。”
“可他想做北地主,就不能不顾汉家士民之心。”
“李克用以沙陀之身行唐礼,李匡威以汉帅之身行胡法,这一反一正,便让北人有识之士,晓得该选谁了!”
赵怀安听了众公卿评价,点头说道:
“诸位卿家说得都在理。”
“李匡威这人是有手段的,此前李克用何等骄傲,其人最大一败,就是败在李匡威手上的!”
“当是时,其威名遍传海东、草原,使奚族,契丹如牛马,宣逼辽东、辽西杂部来会,更是让成德、魏博带兵前来盟约!”
“说一句北地霸主,一点不为过!”
“可此人心中只有战争之胜负,却无政治之手段!而反观朱温,其人屡败,却依旧能维持集团稳定,就是有政治之手段的!虽然朕对此人是深恶痛绝的!”
“但正因为这点不同,所以李匡威一败就是身死族灭,土崩瓦解!”
“可朱温还能苟延残喘于关中!”
“不过朕对此人也做个预言,此人只有政治之权谋霸术,却无政治之仁义,迟早也是要被反噬的!”
“这一点,我们拭目以待!”
在场诸公自然是齐齐点头,倒是王铎下拜道:
“陛下此言,亦可为大明戒。”
赵怀安看向他。
王铎俯身
“臣非不敬。只是大明如今南方已定,兵甲日盛,诸司运转也渐成章法。”
“越是此时,越不可把天下视为囊中之物。”
“李匡威以为幽州百年积累皆可由己一念驱使,故败。大明若以为二十万军在籍,钱粮仓,北方诸镇便可一举扫平,也会生骄心。”
赵怀安没有恼,反而点了点头:
“王相说得对,老成谋国之言。”
“这也是朕屡屡常说,行百里者半九十,我们这最后的十步啊!不能走错!”
“错一步就是对大明的不负责,对天下的不负责,也是对历史的不负责!”
“当年曹操不就如此!”
说完,赵怀安看向众臣:
“所以再说李克用,他对魏博还有大动作。”
然后,赵怀安让沈珂将密报后半段又念了一遍,尤其念到李克用正带王镕、罗弘信南下魏博时,殿中的两名大帅脸色都变了。
王进道:
“若魏博也被李克用收住,河北便真要变天。”
袁袭道:
“陛下,魏博牙军反复,此时罗弘信借李克用之势杀乐从训,未必真心服河东。”
“只是李克用若能表他为留后,魏博军心短期内便会稳住。”
“加上成德王镕已经靠向河东,河北三镇中,幽州实归河东,魏博、成德皆受其制。这个声势,不可小觑。”
张龟年道:
“可是他吃得也太快了。”
严珣点头道:
“嗯,而且河东钱粮支撑得住吗?”
“幽州府库已耗空,河东不能不养吧!”
“魏博换新帅,向来是要大搞三军的,罗弘信能有什么钱?这钱,河东不能不出吧?”
“而成德那边,也是不称臣,只称共奉唐室,就算上贡给河东,又能有多少?”
“如今李克用全得大河以北,后面多半要去关中争天子。”
“臣看不住河东如何负担得起这些花销。”
在场的另外一个学士,姚端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所以,李克用现在看似北地共主,其实反而是虚胖。”
“他若只占河东,粮从河东出,兵从河东发,虽小却悍!”
“可现在摊薄如此,短时间内,河东不强反弱!”
赵怀安道:
“这便我们的战机!”
众臣都一愣,马上明白陛下这是要决意北伐了。
众人心中因身份不同自然是不同想法的,但他们晓得这种大事上,陛下也必然是深思熟虑的,这时多半也只是在起念头。
果然,后面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军备。
赵怀安先看向袁袭:
“兵部,把军籍实数再说一遍。”
袁袭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册,道:
“陛下,自两年前起,朝廷依旨岁增新军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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