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腊月三十日,金陵。
除夕这日,金陵从早晨起便落了雪。
江南的雪向来留不住,往往落在瓦上还是白的,到了巷口便化成泥水,可今年不一样。
这一冬出奇地冷。
从腊月中旬开始,江东、两浙、淮南各处便接连有雪报送入金陵,苏州、常州、湖州一带甚至下了大雪,压塌民屋,冻坏桑树,连一些河汉都结了薄冰。
金陵城中也冷得厉害。
只是此时的金陵已不是从前了,随着煤炭的大规模使用,别说这点冷了,就是再冷,都是等闲。
尤其是蜂窝煤和铁炉的改进和规模化,价格已经是金陵寻常人家能负担得起了。
当然,这里说的是金陵的寻常人家,而这些人放在天下其实已经都不寻常了。
所以这会大部分小院都已支起了煤炉,炉上温着小菜或者茶水,街坊里到处都是食物的香味和年味。
而还没买的,也暗暗咬牙一定要在来年春买一个,现在就算了,这会价格都炒到天上去了!
当然这会最忙的还是宫中。
对于皇家来说,除夕是真正的大事。
这一日,皇城诸门从午后起便一遍遍核验牌籍。
进出皇城的官员、内侍、宫人、宿卫、匠役,全都要登记。
到了酉时,外朝诸司封印之后,承天门、左右门、东安门、西安门诸处便陆续收束人流,只留值宿官吏和亲军卫轮值。
金陵宫禁制度,本就带着很重的军旅气。
大明虽然承大唐礼仪,可赵怀安终究也是从乱世里杀出来的人,对宫门、宿卫、巡警诸事看得极重。
整个金陵宫城大体分五层。
最外是京城,百姓、商贾、工坊、码头都在其中。
再往里是皇城,承天门以内,六部、都督府、督察院、宗人府、太庙、社稷坛、大学士院、皇城司,以及亲军诸卫的营地都在这里。
可以说,只要进了皇城,便是朝廷的心腹之地。
再过午门,才是真正宫城。
宫城南为午门,东西为东华、西华,北为北安。
四门皆有亲军卫把守,直属宫城而创建的,羽林、金吾两卫轮番宿直,皆直属皇帝,不归兵部,也不归大都督府。
这一点是赵怀安亲自定下的。
兵部管军籍,调发,和军令文书;大都督府管征战、训练和战备;而宫禁亲军,只听御前。
不这样不行啊。
其实保义军的牙军就经历过这样个过程,就是从军队中分出了内外牙军,内牙军又分出个背嵬,后面到了这会,连背嵬都已经属于宫外了,就又分出个羽林、金吾。
这个逻辑就颇有点,牙军之内是内牙军,内牙军之内是院内牙军,院内牙军再分出个榻下牙军。
但赵怀安是从唐末乱世走出的狠人,他就算再信任,在内心还是坚持手上亲管刀把子的!
所以其他地方都好说,宫门是一定要抓在自己手里的。
当然,光有羽林、金吾这种明面的也不够。
皇城司管宫门牌验、夜巡、钥籍,锦衣社则暗中盯百官、禁中、诸司,不让某一处独大。
而传统皇制中重要一环的内侍制度,在大明这边是没有的。
因为赵怀安是完全放弃了宦官入宫的传统,而是以贤良家女子入宫为女官,以作为内廷的服务人员。
这在当初当然也是引起过争议的。
很多前朝老臣就觉得,自古宫闱深密,内外有别,若没有宦官,难道让外男出入后宫?那岂不是乱了宫禁?
可赵怀安的回答也很简单,既然怕外男出入后宫,那就不要让外男出入。
内廷所需诸事,本来就不是非宦官不可。
掌衣、掌食、掌灯、掌药、掌书、掌印、掌浴、掌寝、掌礼、掌籍,这些事情女子一样能做,甚至做得更细。
至于抬运重物、修屋、筑墙、搬炭、修炉、换瓦这些粗重活,也不必让人直入后宫,自有外廷匠役到夹道、外库、前殿附近做事,内廷再由女官、宫役妇接手。
而且就算是气力的活,两个女役难道还不能当一个宦官有气力?
如此,外男不必入内,宦官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当然,制度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尤其是大明的女官制度要全面代替已经维持千年的宦官制度,也不是一朝一夕那么简单的。
总而言之,大明女官制度,大体也是承袭唐宋旧制,又被赵怀安改过一遍。
内廷设尚宫局,总领女官。
下有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尚药、尚书、尚宝诸司,各有司籍、司言、司乐、司膳、司衣、司饰、司灯、司药、司钥、司计等名目。
听起来名目繁复,可实际上也就是把宫里所有活计都拆开,然后按照分工定岗定责,建立人才梯队的培养和向上等级,如此建册就行。
如尚食局管膳食、祭灶、供品、御膳、宫中诸处小厨房。
尚服局管衣料、冠服、鞋袜、佩绶、洗晒、修补。
尚寝局管寝殿、帷帐、熏笼、炭盆、灯烛。
尚药局管宫中汤药,却不能独立用药,每一剂方子都要由太医署署名,再由尚药局煎送。
尚宝局管后宫册宝、妃嫔印信、宫中小玺,却不许接触外朝大印。
尚书局则负责内廷文书、宫籍、女官考课、赏罚记录。
这其中,最紧要的是司钥和司籍。
司钥女官掌内廷诸门钥籍,但钥匙并非她一人可开。
每一道内门,皆有两钥,一在司钥女官,一在皇城司钥库。
每日开关,须女官、皇城司、羽林卫三方对牌。后宫内门由女官开,宫城大门由羽林卫和皇城司开,彼此都不能独自做成一件事。
司籍则掌所有宫中人员名册。
女官、宫女、宫役妇、乳母、医女、织妇、洒扫妇人,皆入宫籍。
姓名、籍贯、年岁、父兄夫婿、入宫年月、所隶局司、薪俸、赏罚,全都要记录在册,作为人事档案。
所以大明宫中哪怕是一个烧水老妇,一个洗衣宫役,也要能查出从哪里来,何人荐入,几时入宫,谁是保人。
可以说,大明哪里的人事档案管理是最严格的,那莫非就是皇宫了。
至于女官来源,则主要有三途。
其一,是良家女子。
各州县每三年选一次,年龄多在十三至十七之间,要求家世清白,身体无疾,能识字者优先。
若不会识字,但针线、算账、烹饪、医药、礼仪、书写、器用中有一艺,也可荐入。
而后面,随着蒙学和小学对女性开放,以后这部分入宫者为女官的比例会越来越多。
其二,是功臣、官吏、军户之家愿送女入宫受教者。
这种人多半不是为了做宫人,而是想让女儿在学习礼仪,交结人脉,或者在官坊、女学、医馆、尚服局外作任事。
其三,便是战乱遗女,或者外藩贵族女,当择其清白可教者。
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说白了,大明皇宫内廷并不是皇室子弟的后宫如何如何,在赵怀安的建设下,它本质就是一座皇家学校,尤其是女子沿袭最高端的礼仪、政治、社交的学府。
所以,赵怀安对于女官是有明确的出宫制度的,并不是一辈子锁死在宫里,成为皇家的私有物。
其中普通宫女三年一考,五年可请放归;低阶女官七年一考,十年可请出宫。
若才干出众,愿留任者,可升女官品秩,领月俸,终身供职;若不愿留,也可赐资遣归。
出宫以后,朝廷给文牒,证明其曾在宫中任事,清白无罪,不得为地方豪强强娶强买。若愿继续任公事者,可入女学、医馆、织造院、尚服外局、孤幼院,甚至可为州县女学训导。
也正因如此,许多贫寒人家反倒愿意送女入宫。
这和前代入宫便如入深井不同。
在大明,入宫不是做一辈子的孤寡活死人,而是一条虽然要熬,但真可以改变命运的通道。
当然,走女官这条路并不轻松,因为宫中规矩极严,毕竟这是大明的权力中心,多少在外头的小事,在这里就能兴起腥风血雨!
所以对女官不严格管束是不行的。
女官不得私受外书,不得私传宫中言语,不得替外臣递话,不得干预朝政,不得代皇帝向外朝传口旨。
凡外朝政令,必须走中书、门下、尚书诸司,或者御前承旨房,女官只能传内廷日常之命。
若有女官借近侍之便,向外递消息,轻则黜出,重则入狱。
若其家人借她名号收钱办事,女官本人未必知情,也要先停职查问。
这不是赵怀安想多的,他以女官代替宦官,那宦官造成的乱政,女官也会!只是女官因为没有受那一刀,又不是极度依附皇权,所以还能有个人的尊严可言。
但究其本质,人一旦靠近权力,就没有男女之分,都会生出心思。
此外,相比宦官,女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她们大多有归处。
宦官断了宗族伦常,一旦入宫,身家性命便全系于皇帝和内廷,久而久之,反而容易抱成一团,成了另一种怪物。
女官却不同。
她们有父母兄弟,有婚嫁,有出宫之路,而且绝大多数也注定要出宫的。
所以她们当然也会争,也会媚上,也会结党,可只要制度还能让她们回到人间,就不至于全变成宫墙里的痴人怨女。
而随着吴藩时代就开始执行这一女官制度,到现在都一直运转良好,如此朝野内外的风评也渐渐变好,甚至成了许多外地官员和士人津津乐道的新制。
以为我圣朝大皇帝陛下宅心仁厚,不忍阉割男子。
也有人说,这是因为大明新朝重女学,所以连宫中都以女官为用。
但真正懂政治的人却明白,随着女官制度的兴起,大明的政治中心的权力结构将和前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羽林、金吾为主要的皇城禁军力量把守宫门,以皇城司验门籍,以锦衣社暗察四方,以女官执管内廷,而外朝政令,皆入中书、门下、尚书诸司章程。
如此,内外分权、大小相制,不说无忧矣,也可称为善制了!
而此时,除夕这日下午,因诸公相皆要来宫中先参加一场陛下举办的小宴,尤其是还要带着家眷入宫,然后晚上才是各家各自团圆。
如此人流密集入宫,自然就考验了这套制度的运转能力了。
从申时开始,承天门外便陆续有车马抵达。
雪还在落,不算大,但落在车顶、马鬃和侍从的肩头,也很快就积出一层薄白。
各家车马到了宫门前,先由皇城司验牌。
公卿本人持朝参牙牌,夫人、母亲、女眷则有尚宫局和鸿胪寺前几日发下的入宫帖。
车夫、仆妇、随从不得入皇城,只能在门外指定处等候,唯有贴身乳母、老嬷嬷、两三名侍女,经查验后方可随入。
许多公侯夫人平日出门,前呼后拥惯了,今日入宫,却要把身边人——裁减,连常用的香盒、手炉、坐垫,都要一一打开看过。
若带了金银小刀、小剪、长针,便要暂收,出宫时再领。
有个年轻勋臣夫人第一次入宫,不晓得规矩,袖中带了一把镶玉小剪,用来修指甲。皇城司女吏验出来后,立刻收下登记。
那夫人面上有些不快,刚要说话,旁边随行的婆母便轻轻咳了一声。
“宫禁之内,岂容你摆家中气性?”
年轻夫人这才低头。
女吏也没有借机为难,只按册写明,收剪入匣,给了她一枚木牌,出门凭牌取回。
过了承天门,女眷由尚仪局女官引往内廷侧殿,公卿大臣则入奉天殿东偏殿。
男女分宴,却不完全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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