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沐昌佑的发言完毕,整个内阁议事堂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下来。
沐昌佑这段发言,实在是很有水平,就连高拱看向他的目光,都完全不一样了。
首先,沐昌佑一开口就认下罪状,没有给自己开脱,...
奉公苑的工期比预想更快。高顺安亲自督工,明人工匠日夜轮班,倭人役夫亦被许以双倍工钱,加之夏日海风劲吹、木材干燥迅捷,原定半年之期,竟压缩至四月有余。七月十五日,中元节前夜,奉公苑初成。临海长堤新砌青石,垂柳成行;东门匾额悬“奉公苑”三字,乃杨阁老亲笔所题,朱砂未干,墨气犹存。苑内九曲廊桥浮于碧波之上,水榭倒影摇曳,似一幅活的江南画卷;温泉池畔铺就汉白玉阶,热气氤氲如雾,池壁嵌青玉片,映着夕照泛出幽光;珍兽园竹篱环绕,孔雀开屏时尾羽灼灼,梅花鹿伏于苔石间,偶抬头望人,眸子温润如古井。最惹眼者,是那座仿紫宸殿制式的“观澜堂”,飞檐斗拱皆覆金箔,堂前丹陛两侧立十二尊青铜瑞兽,非狮非虎,乃依《山海经》所绘而铸,腹中空心,内置铜铃,海风过处,叮咚作响,声如天籁。
吴绍祖择吉日,请首轮三位大名入园观礼。是日辰时,宪兵列队,鼓乐齐鸣,红毯自东门直铺至观澜堂前。岛津义久身着深绯色直裰,腰佩新购唐刀,刀鞘镶嵌玳瑁与螺钿,步履沉稳却难掩眼中惊异;毛利辉元着素银鹤纹道袍,袖口已换上苏绣云纹,指尖轻抚袖缘金线,神色微凝;长宗我部元亲则最是张扬,头戴紫檀嵌玉冠,胸前挂一串海南沉香佛珠,珠粒浑圆乌亮,行走时香气暗浮,引得随从频频侧目。
入园未及百步,岛津义久忽驻足。前方假山石缝中,竟生一株野兰,叶如剑,花如雪,蕊吐淡黄。他俯身细看,见石后刻小字:“萨摩岛津氏奉公第一,此兰为贺。”——字迹清瘦,却是吴绍祖亲书。岛津心头一震,既觉受宠若惊,又疑此兰是否早埋于此,专候他来?正思忖间,毛利辉元已踱至一泓小潭边,潭水澄澈见底,游鱼数尾,尾鳍皆染朱砂,游动时如点点胭脂散开。潭畔石上亦刻:“长州毛利氏协理王政,鱼跃龙门,吉兆也。”毛利指尖轻叩石面,低声道:“吴大人连鱼都替我养好了。”长宗我部元亲则径直走向珍兽园,见鹿群中一头幼鹿颈系红绸,绸上绣“土佐长宗我部”六字,针脚细密,绝非倭匠手笔。他仰首大笑,声震林樾:“好!这鹿,我认了!”
观澜堂内,陈设更令人窒息。地砖乃苏州御窑特烧金砖,叩之有磬音;梁柱漆以朱砂混金粉,光下流转虹彩;四壁悬画,非寻常山水,而是十二幅《倭国百工图》,由京师画院高手所绘,每一幅皆以大明工笔重彩写就,人物衣饰、器具形制无不精微,更将萨摩锻刀、长州织锦、土佐制纸诸业绘于其间,题跋皆用汉隶,落款“奉公苑藏”。堂中设案五张,中央一张,宽逾丈,上铺杭产冰裂纹缂丝桌布,其上置一物:水晶球一枚,径尺许,通体剔透,内含天然云絮,光照之下,云影游走如生。球下托架,乃整块紫檀雕成,纹样取自《营造法式》,榫卯严丝合缝,不见一钉。
吴绍祖立于案侧,不言不语,只待三人目光尽被水晶球攫住。良久,长宗我部元亲忍不住伸手欲触,指尖距球面寸许,忽又缩回,转头笑道:“吴大人,此物……莫非是天外陨晶?”
吴绍祖颔首:“确为天外之物,自西域商路辗转而来,唯此一枚。然非为炫奇,实为‘鉴心’之器。”
“鉴心?”岛津义久眉峰微蹙。
“诸位请细观。”吴绍祖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抛光如水,映出三人身影,“水晶球内云絮浮动,看似混沌,实则自有经纬。诸位观之,可觉其中云势,或聚或散,或疾或徐?而铜镜之中,尔等容色,亦随心绪而变。奉公之要,正在于此——心定则云静,志坚则影正。朝廷设此苑,非纵奢靡,实欲诸君于繁华中守本心,于纷扰里明大义。”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急报。一名检查署吏员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启禀吴大人,熊本藩使者求见,称其藩主突发急症,恐难赴次年轮值,恳请延后。”
吴绍祖面色不变,只抬手示意吏员退下,复对三人微笑:“些许小事,不足扰诸君雅兴。且请入席。”
席设堂内暖阁,食器皆为景德镇官窑新烧的霁红釉瓷,釉色浓烈如血,胎骨薄如蝉翼。菜品亦非寻常,一道“松茸炖鸡”,鸡取南洋火鸡嫩脯,松茸则来自长白山深处,由辽东驿马八日疾驰而至;一道“蟹粉豆腐”,蟹膏采自东海秋蟹,豆腐乃金陵贡坊以石磨豆乳蒸制七层,入口即化;最奇者是一碗“雪浪羹”,汤色乳白,浮沫如浪,细观乃以马尼拉新产棕榈油冷凝雕琢而成,遇热即融,幻化万千形态。
酒过三巡,吴绍祖命人捧出三卷轴。展开视之,竟是三人各自领地舆图,精细至田亩沟渠,标注皆用蝇头小楷,墨色如新。图上另以朱砂圈出数处:“萨摩盐场三处”“长州铁矿两处”“土佐樟脑林六片”,旁注小字:“岁入可增三成,然需改用新法,由倭银公司派匠指导。”
岛津义久手指抚过盐场朱圈,声音低沉:“此图……何来?”
“自诸位离藩之日起,检查署测绘司即遣人入各藩,逐村丈量,逐户登记,历时五月,方成此图。”吴绍祖端起酒杯,琥珀色酒液在霁红瓷盏中晃动,“图成之日,恰逢奉公苑落成。朝廷之意,昭然若揭——诸君奉公,非为囚禁,实为共治。领地之利,当与朝廷同享;藩务之艰,亦赖中枢协理。此图,便是信物。”
毛利辉元默然良久,忽举杯:“愿为王事,竭尽绵薄。”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如吞下千钧重担。
长宗我部元亲则朗声大笑:“吴大人,土佐樟脑林,明日便遣快船送样至倭银公司!价码但凭公议!”
唯岛津义久未饮,只将酒盏置于案上,凝视那水晶球中游走的云絮,仿佛看见萨摩湾内自家水师战船列阵,又似瞥见熊本藩使者伏地哀告的背影。他缓缓道:“吴大人,若某家愿将萨摩盐场交由倭银公司代营,岁入分润三成,可否免去明年轮值?”
吴绍祖笑意不减,却摇头:“轮值之令,乃王命,非交易。盐场可代营,然奉公不可缺。岛津大人,您说呢?”
岛津义久终于端起酒杯,杯沿轻碰唇角,酒液微漾:“……然。”
宴毕,三人归馆。翌日清晨,奉公苑东门悬挂新榜,墨迹淋漓:“奉公苑典仪初定:每月初一、十五,设‘雅集’于观澜堂,大名可携所购珍品赴会,由内阁学士、翰林院编修、钦天监博士共评‘雅鉴’。首期雅集,定于八月初一。”
消息如野火燎原。第二批轮值大名尚未抵港,已有十余家商社连夜赶制清单,罗列“建盏二十套、宣德炉十五尊、红珊瑚枝三树、苏绣屏风八架”,标价皆翻三倍。倭银公司库房告罄,急调大明商船运货。
此时,堺港西区旧公馆内,岛津义久独坐窗前。案头摊开一封密信,乃留守家老所书:“主公离藩五月,熊本越界捕鱼之事,已由检查署裁断,萨摩让出渔界三十里。家老据理力争,署吏曰:‘岛津大人在奉公苑赏云,岂有暇顾此琐事?’遂签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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