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海风送来奉公苑方向隐约丝竹声。岛津义久提起笔，墨饱锋锐，在信末空白处写道：“回禀：云已赏毕。渔界之事，准签。另——速购‘霁红釉瓷百件’，备八月初一雅集之用。藩库支银，毋吝。”

笔锋顿住，墨滴坠于纸上，晕开一团浓黑，恰似萨摩地图上那片被让出的海域。

同一时刻，长州商社密室中，毛利辉元正拆阅另一封密信。信纸极薄，乃高丽贡纸，字迹细如蚊足：“京都木下秀吉，七月十二日密召前田利家、石田三成，议‘缓轮值、增配额’之策。三成言：‘吴氏以奢縻为刃，削我藩财，耗我精力，此乃阳谋，避无可避。’利家叹曰：‘然则奈何？’秀吉焚香三炷，默然良久，终取朱批曰：‘奉公令，不可违。然……可试购‘观澜堂’水晶球摹本。’”

毛利辉元将信投入烛火，火苗腾起一瞬，映亮他眼中精光。他转身唤来心腹：“即刻修书，向倭银公司询价——水晶球摹本，须得七分神似，价勿论。”

而土佐商社账房里，长宗我部元亲正拨弄算盘。账册翻开，赫然是近三月开支明细：建盏茶具五百银元、宣德炉八百、玉器三件千二百……总计三千六百银元。再翻下页，收入栏却只有一行小字：“樟脑出口增额，本月增收一千二百银元。”

他啪地合上账册，对账房先生道：“把这笔账，抄三份。一份送奉公苑吴大人案头，一份寄土佐藩厅，一份……烧给灶王爷。”

账房先生愕然：“烧给灶王爷？”

长宗我部元亲哈哈大笑，抓起一把铜钱掷向空中：“灶王爷管灶火，也管财运！告诉他——土佐的灶火，比奉公苑的温泉还旺！”

八月初一，雅集如期。观澜堂内，人声鼎沸。新至大名们争相展示：前田家捧出红珊瑚树，枝杈虬劲，红光灼灼；加贺藩献上整套汝窑天青釉，釉色如雨后初晴；伊达家则展一柄鲨皮鞘唐刀，刀脊隐现金丝纹路，乃吴绍祖亲赠首批轮值大名后，倭银公司仿制，标价两千银元。

长宗我部元亲姗姗来迟，身后仆役抬一长匣。启匣，非珍玩，竟是一叠厚纸——《土佐樟脑精炼新法图解》，纸页泛黄，墨迹斑驳，显是古本。他朗声道：“此乃土佐百年秘传，今日献予奉公苑，供诸君参详！图解末页有注：‘若依此法，樟脑纯度可提三成，售价翻倍。’”

满堂寂然。众人目光从珊瑚、汝窑移至泛黄纸页，一时竟无言。

吴绍祖自屏风后缓步而出，亲手接过图解，翻至末页，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微微一笑：“长宗我部大人，此图解……可是真本？”

长宗我部元亲拱手：“真本。然真本易朽，不如刻印千册，分赠各藩。吴大人以为如何？”

吴绍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越：“好！即日起，奉公苑设‘技术讲习所’，长宗我部大人任首任‘雅鉴博士’，专授新法。凡习成者，倭银公司优先采购其货，价加两成！”

掌声雷动。岛津义久低头啜茶，建盏釉色幽深，倒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毛利辉元轻轻击掌，掌心汗湿，却笑得愈发从容。

此时，奉公苑最高处的观星台，高顺安正陪吴绍祖眺望海天。夕阳熔金，海面碎金万点。

“大人，”高顺安低声道，“三月来，诸藩采买奢物逾十万银元，流入倭银公司者，八成转为大明商货。而藩库实银，已缩水两成。”

吴绍祖负手而立，衣袖猎猎：“还不够。再过三月，当推‘奉公贷’——以未来三年贸易配额为押，贷银五万，年息二分。首批，便从岛津、毛利、长宗我部三家始。”

高顺安点头：“下官已拟好契约，条款细密，字字如铁。”

吴绍祖忽然指向海平线：“你看那艘船，桅杆上挂的是哪家旗帜？”

高顺安眯眼望去，帆影渐近，旗上赫然是“楚”字朱纹。

“楚王船队。”吴绍祖轻声道，“杨阁老在南洋站稳了脚跟，咱们这边，也该收网了。奉公苑不是牢笼，是渡口——渡他们，从刀剑江湖，渡向锦绣牢笼。待其沉溺愈深，回望故土，竟觉藩厅简陋如柴屋，家臣朴拙似村夫，那时……”

他顿了顿，海风卷起袍角，露出腰间一枚小小铜牌，牌上无字，唯有一道浅浅刻痕，形如锁链。

“那时，他们自己，便会把锁链，亲手戴在脖子上。”

海风浩荡，卷走最后一缕话语。观澜堂内，雅集正酣，丝竹声、笑语声、铜钱落盘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潮。而在潮声之下，无数快船正劈波斩浪，载着新一批奢侈品、新一批契约、新一批名为“奉公”的命运，驶向倭国诸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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