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忠对着何塞说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本官身边，随我巡视南洋吧。”
何塞立刻应下。
他明白自己是做人质了。
何塞明白，以自己在耶稣会的声望，杨思忠不放心将他留在马尼拉。...
沈一贯的船队离开那日，琉球港风平浪静，海面如铺开一匹青缎，连浪花都吝啬得只在船舷边浮起几缕银线。尚元立于主舰飞桥之上，玄色锦袍被海风鼓得猎猎作响，腰间新颁的郡王玉带压着半幅金绣云纹，沉甸甸的，却比从前那枚琉球国玺轻了三分——不是分量轻了，是心上卸了担子。
世子尚永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只紫檀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绸衬底，其上静静卧着一枚蟠龙钮铜印，印文阳刻“琉球郡王府印”六字，篆法端凝，刀工凌厉，是内府造办处七日赶制，朱砂尚未干透。尚永低头看着，忽然道：“父王，这印……比国玺小了一圈。”
尚元没回头，只淡淡道：“国玺是奉天承运代天牧民，郡王印是奉旨守土、受命理藩。大小不争，权柄在实不在形。”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记着，往后对这印，敬重须过从前。”
尚永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拂过印边一道细微毛刺——那是工匠急就时留下的痕迹，却没人敢磨。规矩早定了：首任郡王印，须由钦差亲手封匣，登船离岸后方启封用印，以彰朝廷恩威并重之义。此刻匣未启，印未用，可整座琉球已悄然改天换日。
船行三日，至那霸外海，忽见东南方烟柱冲天，黑灰翻涌如墨蛟腾空。水手报说：“是久米岛方向！似有火起！”沈一贯闻讯登高远眺，面色微变。尚元却只眯眼看了片刻，吩咐道：“传令偏师，绕航查探，勿扰主队航程。”
话音未落，一艘快哨船劈波而来，船头旗号竟是倭国检查署旗。船上跃下两人，甲胄未解，风尘满面，正是吴绍祖与高顺安。二人扑通跪在甲板上，额头触着湿漉漉的柚木板，声音嘶哑：“王爷！大人！末将……末将求见！”
沈一贯眉头一皱：“尔等不在那霸交接，怎在此处？”
吴绍祖膝行半步，仰起脸，额角蹭破处渗着血丝，却笑得像哭：“回大人，杨阁老有令，末将二人即赴倭国上任，今日特来叩辞！临行前……末将斗胆，请王爷允准一事。”
尚元垂眸看他：“讲。”
“末将二人，在琉球十年，修码头、设学堂、编海图、定鱼汛，自问未负天朝所托。今虽调任，然心系琉球。愿以私财，在久米岛捐建一座‘怀远书院’，专收琉球子弟，教习《孝经》《论语》及大明律例浅释。院中碑文，不刻我等姓名，只镌‘琉球郡王尚元监建，大明嘉靖四十二年’——此非僭越，乃彰郡王仁德，亦为琉球士子种一粒正统之种！”
高顺安重重磕下头去：“末将附议！愿捐俸禄三年，充作膏火。”
甲板上一时寂静，唯余海风卷着咸腥掠过旌旗。沈一贯看向尚元。尚元静默半晌，忽而抬手，亲自扶起吴绍祖：“二位大人忠勤体国，本王岂能不许？书院建在久米岛何处？”
“那霸港西三十里，旧时闽人聚居之‘唐营坡’，地势高敞，背山面海，风水极佳。”
“好。”尚元解下腰间一枚素银腰牌，递过去，“持此牌，可调用琉球郡王府匠役百名，工料从府库支取，不计钱粮。本王另拨五百石官仓陈米，作书院初建之资。”
吴绍祖双手接牌，指节发白，喉头滚动，终究只哽咽道：“谢王爷……谢王爷体恤！”
沈一贯在一旁看得分明：尚元此举，既成全了吴、高二人多年心血，更将“怀远书院”之名，牢牢钉在郡王治下第一善政的位置上。日后史笔所载，必称“郡王开化琉球，首建怀远书院”，而吴、高不过执行者。此等手腕，已非昔日琉球国主可比，倒真有了几分大明亲藩的格局。
船队再行两日，终抵福建泉州港。岸上早已备好仪仗，福建巡抚亲率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官员列队迎候。尚元下船时，巡抚上前执手，朗声道：“恭迎琉球郡王殿下！殿下入朝，海氛肃清，闽南商旅无不感沐皇恩！”话音未落，岸边货栈林立处，忽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百余名泉州海商簇拥着数辆彩车，车上堆满新晒的鱼鲞、捆扎齐整的龙眼干、成箱的德化白瓷，最前一辆竟悬着一幅丈二红绸，墨书八个大字：“郡王莅闽，万商同庆！”
尚元怔住。泉州海商向来精明务实，从不轻易捧人。此等阵仗，分明是得了风声——琉球内附后，泉州至那霸航线将升格为“宗藩直航”，关税减免三成，市舶抽分权由福建布政司直管，而不再经由琉球王府中转。这一升一降之间，泉州海商每年可省银三万两以上。他们捧的哪里是尚元？是实实在在的利！
世子尚永凑近低语：“父王，这些商贾……怕是苏尚书暗中知会的。”
尚元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却在登舆前，特意驻足于那幅红绸之下，向众商深深一揖。众人轰然再拜，呼声震得码头桅杆嗡嗡作响。
车驾行至泉州府衙驿馆，尚元甫一落座，便见吏部文选司郎中快步趋入，呈上一叠文书：“王爷，内阁已议定郡王府属官名录。国相暂缺，待王爷返京后，由陛下钦点；长史二人，一为原福建海防同知周文达，一为礼部主事陈秉彝；其余经历、都事、典簿等员，俱为闽浙籍通晓海务者，共三十七人，明日卯时于驿馆听宣。”
尚元接过名录，目光扫过“周文达”三字，指尖微顿。此人他见过——嘉靖四十一年，倭寇犯闽，周文达率乡勇死守月港三日，城破前焚毁全部存粮，宁可饿毙亦不资敌。后因弹劾总兵冒功被贬，蛰伏泉州七年。朝廷选此人掌郡王府机要，用心昭然：既要熟谙海防之险，又要深具忠鲠之骨。尚元合上名录，只道：“请转告内阁，本王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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