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塞回到临时住所，立即派人往各岛送信，召集那些藏在雨林中的传教士。

十日内，散居南洋各处的十七名耶稣会传教士陆续抵达马尼拉。

他们聚在城西一间租来的民宅内，门窗紧闭。

这十七人，...

夜风卷着仁川港的咸腥味钻进营帐，油灯焰苗摇晃，在李舜臣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三份文书：一份是朴大勇抄录的粮饷账目，墨迹未干，数字触目惊心；一份是金成柱呈上的火铳操练进度表，密密麻麻标注着每名士兵的射速、命中率与故障处理时长；第三份，则是新近收到的《汉城新报》合订本，头版那幅木刻版画上，李舜臣持炸药包跃向箭楼的身影被刀工刻意放大，身后硝烟翻涌，大明舰炮喷吐火光——可那火光再炽烈，也照不亮他眼下青黑的眼圈。

帐帘轻响，朴大勇裹着一身寒气进来，靴底泥水在地面洇开两道深痕。“营正，查清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锤砸在案上，“闵晋忠走前，把历年军械库损耗单全烧了。但仓吏老崔偷偷留了底，说是‘怕日后没处说理’。”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焦边纸页，边缘还带着熏烤过的脆硬，“您看这行——‘火铳三百杆，实存二百一十三，余者‘损毁’于济州岛演武场’。”

李舜臣指尖抚过“损毁”二字，纸面粗糙刮着指腹。“演武场？”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账册上另一行小字：“同月，闵晋忠之弟闵晋贤名下商号，向兵曹衙门售‘上等桐油三十桶，用于保养火铳’。”他合上账册，声音如刃出鞘，“桐油三十桶，够涂满三百杆火铳十遍有余。桐油擦枪？倒不如说拿桐油浇了火铳，烧个干净利落。”

朴大勇拳头攥紧，指节发白：“这帮蛀虫……”

“蛀虫要啃，得先有木头。”李舜臣起身，走到帐角那只半旧的樟木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高丽纸——正是国主赏赐的那几卷。他抽出一张，纸薄如蝉翼，对着油灯一照，透光均匀，竟无一丝杂质。“这纸，比济州岛用的还要好些。”他指尖捻起纸角，轻轻一撕——纸面应声裂开，断口齐整，毫无韧劲，“可惜，太脆。糊窗嫌脆，写诏书嫌脆，连糊个灯笼都怕风一吹就散。”

朴大勇怔住：“营正的意思是……”

“纸脆，是因浆料里少了麻筋，多了劣质稻草灰。”李舜臣将纸片投入灯焰，橘红火舌瞬间吞没那抹惨白，“稻草灰易得，麻筋难求。朝鲜种麻之地，尽在平安道与黄海道，而这两道的税赋，去年被闵正行以‘倭患警戒’为由，尽数划入其亲信掌控的‘海防协饷’名下。”他目光如钉，刺入朴大勇眼中，“咱们缺的不是纸，是能扎下根的筋骨。一心会若只盯着粮饷克扣，不过是在烂木头上刨坑。得让这纸，长出自己的筋。”

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金成柱掀帘而入，肩甲上还沾着火药残渣：“营正！出事了！”他递上一张揉皱的纸条，字迹潦草，“平壤来的探子飞鸽传书——北边三座屯田庄，昨夜遭‘山匪’洗劫。庄户死七人，存粮尽数焚毁。可庄头临死前咬断自己舌头，蘸血在地上划了个‘闵’字。”

李舜臣接过纸条，指尖停在那个歪斜的“闵”字上，久久未动。帐内油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晕骤然明亮，映得他瞳孔深处似有寒冰碎裂。“山匪？”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比惊雷更沉，“平壤以北，百里之内无山。那地方，只有闵家在咸镜道的盐铁矿场，和他们豢养的‘护矿团练’。”

朴大勇猛地抬头：“营正，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李舜臣缓缓摇头，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那“闵”字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这是冲着百姓来的。他们烧的是粮，剜的是民心。百姓饿着肚子，听那些报纸夸我李舜臣破倭扬威，转头就看见自家谷仓被‘山匪’烧成白地——你说，他们会信谁的嘴？”

他踱至帐门，掀开帘角。远处营房错落，茅草顶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几盏孤灯在寒风中飘摇欲熄。更远处，仁川港方向隐约传来货船起锚的号子声，粗粝悠长，混着浪涛拍岸的闷响，仿佛大地在疲惫地喘息。

“一心会第三条宗旨，是成为朝鲜改革的力量。”李舜臣背对二人，声音随夜风散开，却字字如凿，“可改革若失了根基，便是沙上筑塔。百姓不信朝廷，不信两班，甚至不信我们这些穿军服的人——那这塔，塌得比建得还快。”

他转身，油灯将他身影投在帐壁，巨大而沉默，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明日一早，你带五队可靠兄弟，去平壤。”李舜臣从箱底取出一个粗布包裹，解开，里面是二十枚崭新的大明银元，边缘还带着京师宝泉局特有的细密锉痕，“找到庄户遗孤，每人发两枚银元，就说是一心会兄弟凑的‘安家钱’。再买三十石糙米，运回仁川——不入军仓，直接分给营里家中有病老的弟兄。米袋上，用炭条写清楚：‘平壤乡邻所赠’。”

朴大勇愕然：“可……这钱是您上次炸箭楼的赏银，还有大家伙儿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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