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塞沉默了片刻,黑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眼看向杨思忠。
何塞来之前,就知道了杨思忠的职位,大明专门负责海外拓殖事务的阁臣。
至于阁老是什么,何塞也打听过了,这放在欧陆就是执政...
沈一贯接到钦差任命的当日,便着人去三贤王府递了拜帖。次日一早,他携礼单登门,尚元与尚永父子亲自迎至二门——这已是极高的礼遇。琉球国主府虽依大明规制营建,却未用亲王之制,仅以郡王规格设仪门、东西配殿,然廊柱漆色偏青,瓦脊不饰螭吻,显是刻意收敛。沈一贯入正厅落座,见壁上悬一幅《闽海潮汐图》,题跋为“万历元年春,尚元敬摹于京师”,墨迹犹润,可见常拭。
尚元亲手奉茶,笑道:“沈卿家此来,必是为册封之事。小王已备下三事:一曰印信,二曰宗谱,三曰旧玺。”说罢拍掌,内侍捧出紫檀匣,启盖后,一方青田石印赫然在目,上镌“琉球国主之印”八字,印钮为海螺缠浪纹;旁置薄册,封皮烫金“尚氏宗谱·洪武初修本”,纸页微黄,边角有虫蛀小孔;最末一只锦囊,倾出一枚铜质方玺,背刻“永乐八年敕赐琉球国王之宝”,印面已磨得发亮,却无丝毫锈蚀。
沈一贯俯身细察,指尖轻抚印文凹痕,忽问:“国主既愿内附,此三物何处置?”
尚元不答,反召世子尚永取来一柄银鞘短刀,亲手削去宗谱首页“琉球国王尚氏”六字,纸屑飘落如雪。又将铜玺置于砚池,研墨半盏,蘸饱浓墨,于空白处工楷补书:“大明琉球郡王世系录·万历元年更定”。最后捧起青田石印,在烛火上烘烤片刻,待印泥微熔,按向新谱末页——朱砂渗入纸纹,竟似血沁。
“此印自此封存。”尚元声音平静,“新印由礼部颁给,刻‘大明琉球郡王府印’九字,形制当遵《会典》郡王例。”
沈一贯默然良久,终将三物一一收妥。临行前,尚元塞过一封密函:“此乃吴绍祖所拟《琉球风俗宜革十条》,请沈卿家过目。其中第三条‘废止巫女跳神以祭海神’,恐需缓行;第七条‘禁女子缠足’,本地士绅已有怨言。小王斗胆,请钦差酌情删改。”
三日后,沈一贯率使团离京。船队自通州张家湾启航,七艘福船列阵如雁,中舱载着尚元父子、丹书铁券匣、新铸郡王金印及全套郡王仪仗——蟒袍、玉带、四梁冠、赤色云履,皆按礼部新绘图样特制。尚永立于船头,望着渐远的京师城墙,忽觉袖口微凉,低头见一滴水珠坠入江流。他悄悄抹去眼角,转头对父亲道:“父王,儿臣昨夜梦见琉球王宫的凤凰木开花了。”
尚元正摩挲着腰间新佩的素银腰牌,上镌“大明琉球郡王尚元”九字,字口深峻。闻言抬眼,远处水天相接处,一道白鹭掠过桅尖:“那树百年未开,若真开了,便是天意。”
船行二十二日抵福州港。福建巡抚张瀚亲率文武迎于码头,见尚元下车时脚踏青砖,竟比往日多停顿半息——原来新制郡王靴底加厚三分,防潮防滑,却需重新适应步幅。张瀚引众人至鼓楼驿馆歇息,当夜设宴,席间尚元饮尽三爵,忽搁箸长叹:“闻闽地荔枝六月熟,小王在京十年,再未尝鲜果之味。”张瀚即命人快马赴莆田,取冰镇荔枝三百颗,次日晨送抵驿馆。尚元剥开一枚,莹白如脂,入口甘冽,竟怔怔凝视果肉纹路,半晌道:“这纹路,倒像琉球海图上的暗礁分布。”
五日后船队再发,直趋那霸。越近琉球,海色愈碧,浪涌愈柔。第六日黎明,瞭望手忽报:“前方礁群浮现‘龙须岛’三字!”众人奔至船首,但见浅滩白浪翻卷处,数十块黑曜石垒成巨碑,上凿三字,字缝填以珊瑚粉,经海水冲刷十年不褪。尚元踉跄跪倒,额头抵住船舷:“此乃先祖尚巴志王所立……小王幼时随父王巡海,曾于此碑下习《孝经》……”
船靠泊那霸港时,码头已清空。吴绍祖率百官肃立,高顺安持拂尘立于使馆门前,两侧竖起新制旗幡:左绣“大明琉球郡国”,右书“世守海疆”。尚元下船未及整冠,忽见人群后闪出七八个白发老臣,皆着旧式琉球圆领袍,袍角已磨出毛边。为首者颤巍巍捧出一瓮清水,瓮身刻“琉球八重山产泉”,瓮盖揭处,水气氤氲,映着朝阳竟泛出七彩光晕。
“此水取自国主出生地泉水,藏于地窖十七年。”老臣声如裂帛,“今献与郡王,愿洗去京华风尘,重沐故土清气!”
尚元双手捧瓮,指尖触到瓮底凹痕——那是幼时他顽皮刻下的“元”字。他喉头滚动,却终究未饮,只将瓮交予尚永:“供于宗庙。”
册封大典定于五月十五。前一日,吴绍祖呈上《大典仪注考异》:按旧例,琉球国王受诏需行五拜三叩礼;新例则依郡王制,行四拜礼。尚元阅毕,提笔批注:“减一拜,添一跪。旧礼跪拜为敬天朝,新礼跪拜为谢圣恩——天朝可敬,圣恩当感。”
大典当日,王宫正殿已按礼部要求重修。原琉球王座移至东侧,覆以玄色锦缎;西侧设新制郡王座,高一尺三寸,髹金漆,扶手雕蟠螭纹。殿顶悬十二盏琉璃宫灯,灯罩绘《禹贡九州图》,独缺琉球一域——待册封毕,礼官将持金漆笔点染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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