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从御书房出来,陶观撇开弟子,追上苏泽说道:
“苏尚书请留步。”
“苏尚书,贫道有一事请教。”
苏泽停下脚步:“陶学士请讲。”
陶观说道:“贫道钻研电学至今,发现雷电、瓶...
李舜臣没接话,只将那卷高丽纸摊开在营房泥地上,手指缓缓抚过纸面——光滑、细韧,墨迹渗得极匀,确是上品。可再好的纸,写不出粮饷,印不出火铳,更填不饱肚皮。他蹲下身,用炭条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又添两竖,成个“军”字,墨色浅淡,却笔锋沉实。
朴大勇见状,喉头一哽,没再嚷,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些。金成柱默默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咬不动的杂粮饼,掰成几小块,分给围拢的兵卒。没人伸手去接,只盯着李舜臣手下的字。那“军”字底下,还压着昨夜抄录的大明《水师操典》残页,边角已磨出毛边,字字句句,全是用烧黑的竹签蘸了灶灰水写就的。
次日卯时未到,李舜臣已立在校场中央。天光尚青,露水沁透麻布军服,贴在背上冰凉。他未点名,只将昨夜抄的操典一页页钉在校场木桩上,风掀动纸角,哗啦作响。士兵们陆续列队,无人喧哗,只听靴底碾碎薄霜的窸窣声。李舜臣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但脊背都绷得笔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铁砧:“昨夜,我读了三遍《操典》第一卷。第七章,‘火器阵列之要’,讲的是火铳装填、轮射、掩护三者之序。今晨,我们不用木枪,只练口令与脚步。”
众人一怔。朴大勇忍不住低声道:“营正,火铳发下来了,为何不用?”
李舜臣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校场东侧那排尚未粉刷的土墙:“墙后三十步,埋了十根竹筒。内填黄泥,外糊稻草。你们听鼓点,三声为一息,五息为一轮。轮到谁,便按《操典》所记,模拟装填、举铳、瞄准、击发、退弹匣、再装填——全程无声,只以手势与眼神相协。”
金成柱恍然:“这是……练耳力与默契?”
“练活命的功夫。”李舜臣终于侧过脸,目光如钉,“倭寇箭楼塌时,若有人装填慢半拍,身后弟兄便要多挨三支箭。大明教官说,战阵之上,最怕的不是刀钝,是心散;最贵的不是铳利,是人齐。”
鼓声骤起。咚、咚、咚——第一声落,前排十人齐踏左脚,右手虚握铳柄;第二声,右膝微屈,重心下沉;第三声,双臂平举,掌心朝上,模拟托铳之姿……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呼吸。泥土飞溅,汗珠砸在冻土上,瞬间洇开深色小点。日头升至中天,鼓点未歇,有人腿抖,有人额角青筋暴起,却无一人松动半寸。李舜臣站在鼓手旁,自己执槌,节奏愈沉愈缓,仿佛在碾磨意志的粗粝砂石。
午后,闵晋忠竟真来了。他乘马而至,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缎包袱的仆役,脸上堆着敷衍笑意:“李营正,国主有旨,赏高丽纸五卷,已送至营房。本统制念尔等操练辛苦,特携些许参茶来慰劳。”
李舜臣领着全营跪接。参茶倒入粗陶碗,浮着几星油花,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出。闵晋忠眼皮都没抬,只将手中一卷高丽纸随手抛向朴大勇怀中:“喏,国主恩典,拿去裱窗吧。”
朴大勇双手捧住,纸卷滑落一角,露出内里夹着的半张泛黄旧契——那是仁川港西码头三间仓房的地契副本,盖着户曹司模糊朱印。他猛地抬头,正撞上李舜臣投来的视线。那眼神平静无波,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朴大勇喉结滚动,默默将地契塞回纸卷深处,低头应诺。
闵晋忠走后,李舜臣没进营房,径直走向码头。海风咸腥刺骨,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他蹲在潮线边,用匕首掘开湿沙,挖出个浅坑,将那卷高丽纸埋了进去,又覆上碎贝壳与海藻。朴大勇跟来,哑声问:“营正,这纸……真是地契?”
“是租契。”李舜臣用沙粒擦净匕首,“户曹司批的,三年期,租金每年二十银元,由新军公费支付。可闵晋忠连这笔钱都想吞下——地契上写着‘代管’,实则早转给了他妻弟名下。”
朴大勇拳头攥得咯咯响:“那我们白干了?!”
“不。”李舜臣起身,拍去袍角沙粒,“地契在我们手里,仓库就在西码头。昨夜我数过,三间仓房,空着两间半。剩下半间堆着霉烂的麻包,里面是去年发下来的陈米——虫蛀过,煮熟了也泛苦。”
金成柱不知何时也来了,接口道:“营正的意思是……”
“粮食运进来,兵器藏进去。”李舜臣望向远处海面,一艘挂着大明商旗的货船正缓缓靠岸,“冯大使昨日离港,船舱里没卸货。今日这船,会卸下三百袋糙米、五十桶桐油、还有……”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武监乙未科”字样,“……二十支试射过的火铳,膛线完好,弹药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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