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大勇倒抽冷气：“大明……敢私运？”

“不是私运。”李舜臣将铜牌按在潮润沙地上，拓出清晰印痕，“是‘代管’。杨阁老临行前，给冯大使留了三枚铜牌，一枚归兵部，一枚归户部，最后一枚……”他指尖重重一点铜牌，“归监察司王御史。王御史核验过，这些物资，算作‘济州港补给琉球使团余量’，账目走的是户部海外专债拨款。朝鲜户曹司查不到，闵氏也咬不动。”

金成柱眼睛发亮：“那咱们……”

“明日辰时，”李舜臣收起铜牌，“全营换岗。码头守卫由朴大勇带三十人接替，穿旧甲，佩木刀，只管吆喝驱赶闲人。金成柱率二十人，扮作搬运苦力，随货船卸货——桐油桶底暗格，米袋夹层，都按图行事。”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油纸，展开是手绘的仓房剖面图，角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火铳藏于东仓第三排横梁夹层，米粮入西仓二号仓，桐油存中仓——注意，桐油桶必须斜靠，否则暗格机关会卡死。”

朴大勇一把抓住李舜臣胳膊：“营正！这要是被发现……”

“所以今晚，”李舜臣反手按住他手腕，掌心滚烫，“你带人在校场演‘夜袭敌营’。鼓声擂得越响越好，喊杀声越烈越好。让闵晋忠听见——他以为我们在折腾，其实是在替你们掩护脚步声。”

当夜，校场鼓声震得海鸟惊飞。火把照彻半空，士兵赤膊持棍对搏，呐喊撕裂寒夜。闵晋忠果然遣亲信探看，回报：“李舜臣疯魔了，连摔三个跟头还在吼‘冲锋’！”闵晋忠嗤笑：“寒门子就是没规矩，由他闹去。”

而西码头，海浪声淹没了一切。金成柱的手指在桐油桶底摸索，触到冰凉铜扣，“咔哒”轻响，暗格弹开，一截乌黑铳管悄然滑入掌心。朴大勇蹲在仓房顶，用破布裹住瓦片，轻轻挪开，月光漏下，照亮下方横梁上凿出的隐蔽凹槽——二十支火铳静静卧在松脂衬垫里，枪机锃亮，如蛰伏的鲨鳍。

天将破晓，李舜臣独自立于码头礁石上。海风卷起他鬓角碎发，远处货船已空舱离港，只余几缕炊烟袅袅。他解开衣襟，取出贴身藏着的布包——里面是五十大明银元，一枚不少，还多了三枚新铸的，边缘带着火铳校准后留下的细微刮痕。他数了三遍，将其中两枚悄悄塞进朴大勇枕下，一枚压在金成柱的《操典》书页间。剩下的，他重新包好，郑重放回怀中。

翌日校场，闵晋忠巡视时，忽见士兵臂缠粗麻布条，面色沉毅。他皱眉：“这又是玩什么把戏？”

李舜臣答：“练臂力。火铳后坐力甚巨，若臂不稳，则弹偏三尺。”

闵晋忠冷笑：“倒想得周全。”转身欲走，却瞥见校场边缘，几个士兵正用桐油细细擦拭木枪枪托——油光映着朝阳，竟泛出金属般的冷泽。他心头莫名一跳，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三日后，冯学颜再度现身。这次他没去校场，直奔西码头仓房。闵晋忠强笑着引路，推开东仓大门——空荡荡，只有几只老鼠窜过墙角。冯学颜踱步上前，忽抬脚踹向第三排横梁下方一块松动的砖石。“砰”一声闷响，砖石脱落，露出黑洞洞的夹层入口。

闵晋忠脸色霎时惨白，膝盖一软，竟跪倒在尘埃里。冯学颜俯身，从夹层取出一支火铳，拉动枪机，清脆机括声在空仓里嗡嗡回荡。他吹去铳管浮尘，声音冷如玄铁：“闵统制，这支铳，昨夜试射七发，弹着点距靶心不过三寸。你可知，它该配在哪支手上？”

李舜臣踏进仓门，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末将愿领此铳，效死疆场。”

冯学颜没看他，只将火铳递还给李舜臣。铜质冰凉，枪托上还残留着桐油气息。李舜臣双手接过，指腹摩挲过铳管上细微的刻痕——那是大明工坊的编号，也是他名字缩写的暗记。

仓门外，海风正急。

冯学颜转身，对瘫软在地的闵晋忠道：“国主已有旨意。即日起，仁川新军改隶‘王直营’，直接受命于景福宫。李舜臣擢升正四品忠武将军，暂领水师训练使，兼理仁川军械库。你，”他目光扫过闵晋忠惨白的脸，“调任礼曹参议，三日后赴汉城就职。”

闵晋忠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

冯学颜走出仓门，忽停步，望向李舜臣：“杨阁老说，手提式朝廷，不在匣中，在人心上。你今日埋的沙，明日就能筑起城墙。”

李舜臣垂首，声音沉静如海：“末将，唯命是从。”

海风掀起他肩头红披风，猎猎如火。校场方向，鼓声又起，比往日更沉、更稳，一声声，敲在初升的朝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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