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苏泽刚到吏部,就见到了正在等候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宸昊,苏泽连忙见礼。
宸昊说道:
“苏尚书,陛下宣召您入宫,主持今日的经筵。”
苏泽愣了一下,按照课程表今天不是他上经...
李舜臣没接话,只将那卷高丽纸展开在案上。纸面泛青,质地细密,触手微凉,确是上等货色——可再好的纸,也写不出一粒米、一杆枪、一发火药。他指尖摩挲着纸面纹路,目光沉静如深潭,仿佛在数那一道道压印的竹纹,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帐外忽起喧哗。朴大勇掀帘进来,额角沁汗,声音压得极低:“营正!刚从码头听来的信儿——三艘大明海船昨夜靠岸,卸下三十箱铁料、二十桶黑火药,还有……两门青铜佛郎机炮!”
金成柱紧随其后,袖口沾着灰,手里攥着半张被风吹皱的运单:“标着‘水师工造局监制’,封条是张统制亲钤!可箱子抬进营门时,闵晋忠的人拦住了,说要‘验货入库’,硬是拖到日头偏西才放行。”
李舜臣抬眼:“炮呢?”
“在东校场边的空棚里。”朴大勇咬牙,“连炮架都没卸,就拿油布盖着,四个兵守着,说是‘统制大人吩咐,待校阅后再试放’。”
李舜臣起身,披上旧军氅,未带佩刀,只携一枚铜哨。三人默然出帐,穿过草棚区。暮色渐浓,炊烟稀薄,士兵们蹲在泥地上喝粥,碗底浮着几星菜叶。见李舜臣走过,有人悄悄放下碗,站直了身——不是因军令,而是本能。
东校场空棚外果然站着四名甲士,衣甲崭新,腰挎铁锏,却无一人配火铳。见李舜臣走近,领头者懒洋洋抱臂:“李营正,统制有令,火器重器,非奉令不得擅近。”
李舜臣停步,望向油布覆盖的隆起轮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佛郎机炮,射程六百步,装填快,发速疾,乃水师登岸攻坚之利器。此炮若置于仁川港东岬,可控入港水道三里;若架于龙山驿高坡,可扼汉江渡口。尔等可知,倭寇去年劫掠全罗道时,用的正是此类佛郎机?”
四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李舜臣缓步上前,伸手抚过油布一角,指尖沾了层薄灰:“我曾在坂本城废墟上,亲手拆过倭寇缴获的佛郎机残件。炮管内膛刻痕歪斜,药室厚薄不均,开火三轮必炸膛。而此炮——”他顿了顿,侧耳似听风声,“炮尾铭文‘万历十九年冬·水师工造局第三号窑’,膛线规整如匠人尺量,药室壁厚二寸三分,足承三倍药量而不裂。”
他收回手,转向领头甲士:“尔等守在此处,是防贼?还是防自己人?”
甲士喉结滚动,终垂首退开半步。
李舜臣掀开油布。
两门佛郎机炮赫然在目。青铜炮身泛幽光,炮口如墨瞳,炮架榫卯严丝合缝,铁箍包角锃亮。炮旁堆着十二枚实心弹,弹体铸痕清晰,底部嵌着黄铜引信槽——正是大明最新式延时引信,落地即爆,非倭寇粗制滥造所能比拟。
金成柱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比咱们在济州港见的试炮还精良!”
朴大勇已蹲下细看炮架滑轨:“营正!滑轨有滚珠槽!能左右调角,不用撬杠硬转!”
李舜臣未答,只俯身拾起一枚弹丸。弹丸沉甸,掌心微麻。他掂了掂,忽抬臂,朝三十步外一棵枯槐掷去——
“砰!”
弹丸撞树干炸开,碎木横飞,树皮焦黑剥落,竟真迸出零星火星!
众人骇然。那弹丸分明未点火,何来爆响?
李舜臣拍去掌心灰:“不是火药爆,是弹体淬火时应力未释尽,撞击骤热,内部微隙迸裂。此乃良匠之憾,非劣工之失。”他直起身,望向暮色深处,“明日卯时,全营集训。不练队列,不练刺杀——只练装填、瞄准、复位。每炮配十人,分三班轮操。谁若误触引信槽,军杖二十;谁若使炮架滚珠脱槽,自罚负重奔十里。”
“营正!”朴大勇急道,“闵晋忠若问起……”
“便说我李舜臣,奉冯大使昨日密谕:新军火器操演,须以实战为纲,不可束之高阁。”李舜臣目光如刃,“冯大使临行前曾言——‘国主嘉奖高丽纸,是赏文事;杨阁老所赠佛郎机,是授武权。文武之柄,岂可混同?’”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沉在暗处,半边脸亮如刀锋。
次日寅末,天光未明。东校场已燃起七堆篝火。三十名士兵按李舜臣所划,围定两门佛郎机,每人手中一把黄铜卡尺、一卷牛皮裹紧的《火器操典》抄本——那是他在济州港彻夜誊录,又让朝鲜工匠仿制铜活字印成的。
卯时鼓响,李舜臣立于炮侧,声音清越:“第一课:识炮。此炮非死物,乃活虎。虎有齿、有爪、有骨、有息。齿者,炮口螺纹,旋紧则密闭,松则漏气伤膛;爪者,炮尾掣子,扳动则击发,滞涩则哑火;骨者,炮架榫卯,松则震溃,紧则难调;息者,药室余温——连发五轮后,药室灼手,须以湿布覆盏,静候半刻,否则引信遇热自燃。”
他取过一杆长钎,插入炮口:“第二课:通膛。每日操演前,必通三遍。一通去硝垢,二通测膛径,三通验线痕。线痕若断,则膛线蚀损,此炮当废。”
朴大勇持钎试通,钎尖抵至深处,忽觉微滞。他抬头,李舜臣已递来放大铜镜。镜中,膛线末端果然有一道浅白锈痕,细如发丝。
“报——第三炮组,膛线蚀损!”朴大勇高声。
李舜臣点头:“记档。此炮暂列乙等,限三日内由工造局匠人校正。未校正前,只准试放空炮。”
金成柱捧册疾书,笔尖沙沙如蚕食桑。
日头升高,汗珠滚落。忽有马蹄踏破校场寂静。闵晋忠乘轿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文书,抬着朱漆匣子。他跳下轿,锦袍未换,袖口还沾着昨夜酒渍,扫见满场操炮景象,眉头拧成疙瘩:“李舜臣!谁准你动佛郎机?!”
李舜臣收起铜镜,抱拳:“回统制,冯大使密谕,新军火器,须即刻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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