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谕?”闵晋忠冷笑,“冯大使离营前,可曾给我看过?”
李舜臣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未启的素笺,双手呈上:“冯大使言,密谕唯统制与营正共阅。末将不敢私拆。”
闵晋忠狐疑接过,撕开封口。笺上仅八字:“火器在手,权责在肩。慎之。”
他面色微变,这八字确是冯学颜亲笔——去年汉城驿馆,他曾见过冯学颜题壁诗稿,那“慎”字末笔的钩锋,与此处如出一辙。
文书凑近欲看,闵晋忠猛将笺纸揉作一团,塞进袖口:“哼!既如此……今日校阅,本官亲自监看!”
他踱至炮前,指着金成柱:“你!装填!”
金成柱依令取药包,撕口倾入,动作流畅如流水。闵晋忠盯紧他手:“慢些!太慢!倭寇箭楼塌得比你倒药还快!”
李舜臣平静道:“统制,药包撕口大小,关乎火药倾泻速率。太快则药散,太慢则迟滞。此包标准撕口,宽三分,长一寸,经工造局百次试放验证。”
闵晋忠噎住,转而踢一脚炮架:“这滚珠槽,硌脚!换木楔!”
李舜臣不阻,只命朴大勇:“取备用木楔十枚,按统制大人令,替下滚珠。”
朴大勇应声而去。片刻后,木楔塞入滑轨,炮架顿时滞涩如老牛拉车。闵晋忠得意扬扬:“这才像样!铁珠子哪有木头稳当!”
李舜臣垂眸,忽道:“请统制试射。”
闵晋忠一愣:“本官?”
“统制亲掌佛郎机,方显新军上下同心。”李舜臣侧身让开炮位,“靶垛三百步外,统制可择其一。”
靶垛是三叠草捆,最上扎着红布。闵晋忠胸脯一挺,挽袖上前。他按记忆中倭寇火铳模样,左手托炮尾,右手扶炮身,眯眼瞄去——却不知佛郎机需以炮耳刻度对准靶心,更不懂扳机需悬腕轻扣。他猛力一扳!
“轰——!”
炮口焰光冲天,炮身巨震,闵晋忠踉跄跌坐,满手燎泡。炮弹斜飞入地,炸起丈高铁砂烟尘,离靶垛尚有百步。
全场死寂。
闵晋忠爬起,面皮涨紫,指着李舜臣:“你!你故意不教本官窍门!”
李舜臣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统制烫伤,请敷冷水。”他顿了顿,声音如常,“佛郎机非火铳,乃重器。操演三日,尚不能熟,何况统制初握?末将愿日日陪练,直至统制能百步穿杨。”
闵晋忠盯着那水囊,喉头滚动,终究没接。他拂袖转身,轿帘落下前,咬牙挤出一句:“明日……再练!”
轿子远去,校场重归肃静。李舜臣弯腰,拾起闵晋忠跌落的一枚木楔。木楔边缘,已被炮架金属磨出深深凹痕。
“朴大勇。”他唤道。
“末将在!”
“传令:所有木楔,今夜削平。明日卯时,滚珠归位。另——”他望向远处炊烟,“去码头,找上次帮我们扛货的船工老吴。告诉他,李舜臣欠他十石糙米,明日此时,一并还清。”
朴大勇怔住:“营正,咱们哪来的十石米?”
李舜臣解下颈间一枚铜牌——那是济州港监察司所颁,刻着“功臣李舜臣”五字,背面是大明工部火印。“拿去当铺。够么?”
“够!够买十五石!”朴大勇抢过铜牌,转身就跑。
金成柱望着李舜臣空荡荡的脖颈,忽然哽咽:“营正……您把功臣牌都押了?”
李舜臣正擦拭炮口,闻言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晒得黝黑、汗渍斑斑的脸:“功臣牌在身上,是荣耀。可弟兄们肚子里没食,再大的荣耀,也撑不起脊梁。”
他收起抹布,指向校场尽头新垒的土台:“明日校阅,国主要来。闵统制说,要我们‘齐整’。可真正的齐整,不在衣甲,而在——”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心齐!气齐!志齐!”
夕阳熔金,泼在校场之上。两门佛郎机静卧如蛰伏的青铜巨兽,炮口朝向大海方向,仿佛随时准备撕裂云层,射向那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倭寇船影。
夜半,李舜臣独坐帐中,灯下摊开一卷《朝鲜水师旧制》。窗外虫鸣唧唧,案头高丽纸堆成小山。他提笔,在纸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小楷:“仁川新军火器操典·初稿·李舜臣订”。墨迹未干,一阵夜风掀帘,纸页翻飞,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册——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大明水师《镇海卫海防图》拓本,海岸线标注密密麻麻,其中仁川港东岬、龙山驿、江华岛三处,皆以朱砂圈出,旁注小字:“倭寇惯袭之所”。
他合上图册,吹熄油灯。帐外,巡营士兵的脚步声踏着均匀节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节奏,竟与佛郎机装填的“咔嗒、咔嗒”声,悄然同频。
翌日清晨,国主銮驾未至,码头却先传来消息:大明水师第二舰队旗舰“镇海号”,昨夜泊于仁川港外,张敬修统制亲率三艘战舰,携火器教官十六人,登岸巡视。
李舜臣闻讯,立于校场高台,久久凝望海天相接处。晨雾未散,海平线上,一点黑影正破浪而来,桅杆如剑,刺破薄云。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本该悬着一枚铜牌。
风很大,吹得他军氅猎猎作响,也吹得高台边那卷高丽纸哗哗翻动,纸页翻飞如白鸟振翅,却始终不曾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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