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月曦正站在远处,素白衣袂在劫雷余波中轻轻飘动,侧影清绝,眉目淡漠,仿佛刚才捏碎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粒尘埃。
而就在她身侧,楚生那对复眼,正幽幽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
那目光,没有嘲讽,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
江星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江清瑶的死。
更看到了……他当时的念头。
看到了他心里,那声无声的、劫后余生的——“还好不是我”。
“不……不是……”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手指痉挛地抠住钟壁内侧,“我不是……我没有……”
可万象归元钟,只是一件防御法宝。
它挡得住天雷,挡得住羽刃,挡得住一切外来的攻击。
却挡不住,来自血脉源头的……审判。
钟外。
顾月曦收回目光,指尖一弹。
一缕银白色神力如游丝般射出,精准地缠上楚生的左前足。
楚生复眼微眯,没躲。
那缕神力顺着它的节肢蜿蜒而上,最终停驻在它头顶那枚小小的、形如星辰的紫金色印记上,轻轻一绕。
印记骤然亮起,光芒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生翅膀轻颤了一下。
它明白了。
顾月曦没打算立刻离开。
她要等。
等八大家族的雷霆之怒真正降临。
等江威真人那柄悬在所有人头顶、名为“归墟渊”的铡刀,真正落下。
而她,要亲手,把这把刀,掰弯,再折断。
让她的人,看清这所谓世家根基,究竟有多脆。
让她的人,记住这一日——
不是顾月曦杀了江清瑶。
是顾月曦,亲手撕开了罗平城那层涂着金粉的腐烂疮疤。
风,忽然静了。
劫云尚未散尽,却不再翻涌,而是凝滞成一片铅灰色的死幕。
九劫雷狱的威压悄然退潮,巨型羽刃悬停半空,锋锐的刃尖微微下垂,指向万象归元钟顶部,像一柄正在耐心等待宣判的律令之剑。
围观修士的欢呼声也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绷紧的寂静。
他们看着顾月曦,看着那尊沉默的钟,看着高楼之上叶顾轩与楚念慈僵硬的侧影,忽然间,一种从未有过的预感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真正的杀局,不在天上,不在地上。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
楚生缓缓扇动了一下翅膀。
这一次,没有寂灭羽。
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自它翅尖荡开,无声无息,融入虚空。
涟漪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被悄然拨动、编织、收紧。
那是它刚刚在紫微宫深处,借由山河社稷图的推演之力,布下的第一道“局”。
局名——“钓饵”。
饵,是万象归元钟里的江星澜。
钩,是江威真人那柄即将出鞘的归墟渊。
而线,则是此刻正从罗平城四面八方,急速汇聚而来的、八大家族最精锐的“守夜人”气息。
楚生的复眼中,倒映着整座城池的微缩光影。
它看见北城区一座古老祠堂的供桌上,三支白烛无风自燃,烛火呈诡异的靛蓝色;
它看见西市坊市深处,一间无人光顾的旧书铺里,掌柜放下手中账本,指尖划过书架最底层一本《罗平异闻录》,书页无风自动,停在“归墟渊”三个墨字上;
它看见南郊十万大山边缘,七道黑影如流星破空,踏着断裂的地脉飞驰而来,所过之处,草木尽枯,溪流倒流;
它甚至看见,东城门楼顶,一只蹲伏良久的铜雀雕像,眼眶内两点幽光,倏然亮起。
楚生没有回头。
它只是将复眼转向顾月曦。
顾月曦微微颔首。
一人一蚊,在这一刻达成了无需言语的共识。
不逃。
不避。
就在此地。
以身为饵,钓一钓,那蛰伏了几十万年的、八大家族真正的……獠牙。
江星澜在钟内,终于停止了颤抖。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血肉已修复大半,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英俊的脸。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剥落。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点越来越亮的淡金衔月印,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呵……”
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着朽木。
“原来……是这样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父亲,一直都在看着。”
“看着我……怎么活。”
“看着我……怎么……死。”
钟外,顾月曦抬起手,指尖神力凝聚,化作一支素白玉笔。
她没有写符,没有画阵。
只是凌空,轻轻一划。
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色线条,凭空出现。
线条尽头,直指万象归元钟顶部。
那不是攻击。
是标记。
是烙印。
是宣告——此钟之内,囚禁者,已被天道所录,因果已定,生死……不由尔等。
楚生复眼微眯。
它看见,那道银线落笔之处,空间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悄然塌陷、凝固,形成一道微型的、永恒的法则锚点。
从此刻起,万象归元钟,不再是一件法宝。
它是一座……墓碑。
而墓碑之下,埋葬的,是江星澜作为“江家少主”的全部身份。
风,终于再次吹起。
带着铁锈与血腥的腥甜。
罗平城,这座屹立了数十万年的古老城池,第一次,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裂开了一道无声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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