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光微沉，“便可承袭苍坤道统，真正踏入‘洞虚’之境。”

小院彻底静了。

连檐角铜铃都不再作响。

蛮胡子盯着程君倩，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粗豪，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楚兄……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五百年前，那个在越国青竹山巅，对着满天星斗挥剑三天三夜，只为斩断心中杂念的疯子。”

程君倩眼睫微颤。

青竹山……

那场雨下了七日。

他跪在泥泞里，剑尖挑着半截染血的断指，雨水冲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与血渍。身后是焚尽的宗门废墟，眼前是漫天坠落的星辰残影。

那时他还不叫楚无忌。

他叫林风。

一个连筑基都失败了三次的废物。

可就在他仰天嘶吼、剑锋劈向虚空的刹那——

一缕来自不知何处的风，悄然缠上了他的指尖。

那风极冷，极锐，带着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气息，仿佛跨越了漫长光阴，只为在此时，与他相认。

蛮胡子没再说下去。

有些名字，一旦出口，便是惊雷。

他只是默默取出一枚暗褐色兽骨令牌，令牌表面蚀刻着一头獠牙狰狞的莽牛，牛眼处嵌着两粒幽蓝晶石，此刻正微微发亮。

“这是乱星海‘莽牛盟’的长老令。”

他将令牌推至程君倩面前，“持此令，可调用莽牛盟在天南境内所有暗桩、情报、传送阵……包括，一条直通坠魔谷外围‘风蚀峡谷’的隐秘通道。”

程君倩看着那枚令牌，未接。

蛮胡子也不催，只将令牌轻轻按在青石案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他声音低沉如地脉奔涌，“不是苍坤的宝物，不是坠魔谷的机缘……是时间。”

程君倩眸光终于动了一瞬。

“五百年太短。”

蛮胡子直视着他，“短得不够你抹平所有痕迹，短得不够你找到那个人……可若加上坠魔谷的时间褶皱，加上洞虚之道对光阴的干涉，短得……或许刚刚好。”

风忽然大了起来。

卷起院中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

程君倩伸出手。

不是去拿令牌，而是轻轻拂过那枚兽骨令牌表面。

指尖所过之处，幽蓝晶石的光芒骤然炽盛，随即又缓缓黯淡，最终化为两粒温润如玉的浅青色圆点，静静镶嵌在莽牛双目之中。

“通道，我需要。”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却像一道无声的敕令，落进天地缝隙，“但莽牛盟的人，一个不许跟进来。”

蛮胡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放心，楚兄。进了风蚀峡谷，莽牛盟的招牌，就得换成你的姓氏。”

程君倩终于拿起令牌。

入手微凉，却仿佛握住了五百年前那缕风的余温。

他收起令牌，转身走向院门。

“拍卖会之后，我需三日。”

他背影挺直，衣袍在风中微微鼓荡，“三日内，我要集齐‘玄阴淬风砂’、‘九嶷山云母芯’、‘蚀骨冰蚕丝’三样材料。”

蛮胡子立刻接口：“玄阴淬风砂，阗天城东市‘百炼坊’有售，但需三万灵石；九嶷山云母芯，四国盟悬赏榜上有踪迹，三日前有人在北凉边境发现其伴生矿脉；蚀骨冰蚕丝……”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有坠魔谷‘寒魄窟’深处的千年冰蚕王才会吐此丝，蛮某手里，刚好存着半尺。”

程君倩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三日后，伏牛山汇合。”

“等等！”

蛮胡子突然想起一事，快步追上：“楚兄，还有一事……”

程君倩侧身。

“南陇侯。”

蛮胡子神色凝重，“他今日邀你赴宴，表面是为苍坤遗府，可我观他眼神，几次扫过你腰间储物袋——那里面，是不是装着……”

程君倩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是苍坤的骨笛。”

蛮胡子浑身一震。

传说中，苍坤坐化前，曾以自身指骨为材，削成一支七寸长笛，笛声一起，万风俯首，连坠魔谷最暴戾的‘裂空风’都会绕道而行。此笛随主人葬入荒地，再无踪迹……

“你……找到了？”

“找到了。”

程君倩抬手，指尖掠过腰间储物袋，动作轻缓如抚琴，“就在拓印十二图时，它自己……飞进了我的袖中。”

蛮胡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

有些事，不必问清。

他只是深深看了程君倩一眼，那目光里，有敬畏，有灼热，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程君倩推开院门。

门外，阗天城的暮色正一寸寸浸染青瓦白墙，晚霞如熔金泼洒，将整条长街染成一片辉煌又苍凉的赤色。

他迈步而出，身影融入光影交界处。

风掠过他鬓角，扬起一缕灰白发丝。

五百年的光阴，原来并非徒劳。

它只是沉默地，在每一寸土地、每一道风痕、每一次心跳里，埋下伏笔。

等待今日，被一柄名为“洞虚”的刀，缓缓剖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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