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胡子挠了挠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黄须，目光左右一扫，抬手打出一道灰蒙蒙的禁制，将整座小院笼罩其中。灵光微闪，隔绝神识与声音，连风掠过檐角的细微声响都沉寂下来。他这才压低声音，往前凑近半步，喉结上下一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又怕吐露得太过直白。
“楚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金线，“你今日斗法，用的是风遁、洞虚指、天风梭、洞虚气元斩……这四门手段，前三门尚能从古籍残卷里寻到蛛丝马迹，可那最后一击——”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洞虚气元斩，劈开火鸦、震裂铜轮、撕开护体灵光，连问法台禁制都被划出白痕……这等气刃之术，已非寻常元婴初期所能催动。它不靠法力堆叠，不凭法宝威压，全凭对风之本源的凝练、压缩、切割——近乎返璞归真，直指‘虚’之一字。”
程君倩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火阳玉温润的边缘，未答。
蛮胡子见状，深吸一口气，干脆摊开手掌，掌心浮起一团黯淡青光，光中蜷缩着一缕细若游丝的银色气息，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散去。
“这是我在乱星海一处上古陨星坑里采来的‘星墟风髓’。”
他声音低沉下去，“花了三年，炼化七次，才凝出这一缕。本想借它重铸风骨，冲击元婴中期瓶颈……可方才你那一斩落下时，我掌心这缕风髓，竟不受控地自行震颤，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校准、驯服……”
他抬眼直视程君倩，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郑重：“楚兄，你这门气元斩，不是学来的。”
“是悟出来的。”
“而且——”
他喉音微哑，“你早就在参悟‘坠魔谷’的风。”
程君倩指尖一顿。
风髓轻颤未止。
小院寂静如渊。
蛮胡子没再说话，只静静等着。他不是试探，不是套话，是笃定。早在青玄门初立时，他便察觉楚无忌身上有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流淌得比旁人更慢，仿佛五百年光阴于他而言，并非苦修积淀，而是某种……漫长铺垫。后来他翻遍天南近古典籍，终于在一本被虫蛀蚀大半的《坠魔纪异补遗》残页上，见到一行蝇头小楷：“谷中无日月，唯风蚀骨，万载不息。有修士曾言，其风非属五行，乃界隙漏泄之‘虚风’，吹则神魂裂，拂则灵基崩，然若逆溯其流，反契其律，则可化虚为刃，削天断地。”
那一页末尾，还有一行墨色极淡的朱砂批注，字迹潦草却锋锐逼人：
【苍坤所悟，名曰‘洞虚’。】
蛮胡子一直没说。
直到今日，那一道青色月牙劈开烈焰、割裂空间、静默无声却令元婴顶峰修士汗透重衫之时——他才真正确信，楚无忌早已踏进那条无人敢走的窄径。
程君倩缓缓抬起眼。
目光平静，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波澜，只沉淀着五百年的霜雪与尘埃。
他望着蛮胡子掌心那缕颤抖的星墟风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落深潭：
“蛮兄可知，为何苍坤上人当年闯正魔重地，强索传承，却从未取过一门完整功法？”
蛮胡子一怔，下意识摇头。
程君倩指尖轻轻一弹。
那缕星墟风髓倏然腾起，在空中拉成一道纤细银线，随即被无形之力碾碎、延展、重聚——竟在瞬息间凝成一柄寸许长的透明小刀，刀刃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幽微的冷光。
“因为他不需要。”
程君倩声音平静无波，“他要的，从来不是别人写好的路。他要的，是把路踩碎，再从碎屑里，亲手捏出一把刀。”
蛮胡子呼吸微滞。
程君倩收回手指，那柄透明小刀无声消散，只余一缕清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脆响。
“苍坤入坠魔谷，非为求宝，实为证道。”
“他在谷中待了整整三十七年。”
“出来时，左臂已化飞灰，右目失明，丹田崩裂七处，却以残躯硬抗三名元婴围杀，斩其二，遁入慕兰草原。”
“他坐化的那片荒地，地下三百丈，有一座以自身脊骨为阵枢、以溃散神识为引线、以坠魔谷风痕为禁纹的‘洞虚祭坛’。”
“那祭坛不藏法宝，不存丹方，只刻着十二幅图。”
蛮胡子瞳孔骤缩：“图？！”
“嗯。”
程君倩颔首，目光投向远处阗天城高耸入云的九层观星塔，“第一幅，是风如何诞生；第二幅，是风如何消亡；第三幅，是风如何在虚无中穿行……至第十二幅，是风如何……斩断时间。”
他顿了顿，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苍坤留给后人的‘钥匙’。不是开启遗府的钥匙，是开启‘洞虚’之门的钥匙。”
蛮胡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见过？”
“见过。”
程君倩坦然承认，“五十年前，我潜入慕兰草原，在那片荒地之下，耗时八个月，一寸寸拓印了那十二幅图。”
蛮胡子倒抽一口冷气。
——五十年前？那时楚无忌尚未立青玄门，甚至未显露元婴修为！一个连金丹都未必稳固的修士，竟敢孤身深入慕兰腹地，掘开元婴大能坐化之所，拓印上古禁纹？！
“你不怕死？”
“怕。”
程君倩声音依旧平缓，“但更怕错过。”
他望向蛮胡子，眼神澄澈如初雪覆盖的寒潭：“蛮兄，你问我为何能悟出洞虚气元斩……答案很简单——我用了五百年。”
“不是闭关五百年。”
“是活了五百年。”
“从五百年前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开始，我就在等风。”
“等它刮过越国山岗，等它卷起天南沙尘，等它穿过坠魔谷裂缝，等它最终……落在我掌心。”
蛮胡子久久无言。
风从院外吹来，带着阗天城特有的灵药与铁锈混杂的气息。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悠长而寂寥。
良久，蛮胡子才哑着嗓子开口：“所以……你早就知道苍坤遗府里没有法宝丹药？”
“有。”
程君倩点头，“苍坤的确带出了几件坠魔谷遗宝，也留下了部分丹方阵图。”
“但那些，只是他随手塞进遗府的‘饵’。”
“真正的‘遗宝’，是他坐化前最后刻下的——那十二幅图的拓本，以及……”
他指尖微抬，一缕青风自袖中盘旋而出，风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符文如活物般流转不息，“一份以自身神识为墨、以虚空为纸写就的《洞虚真解》残篇。”
蛮胡子呼吸一紧：“残篇？！”
“嗯。”
程君倩指尖一收，青风散去，“只有前三幅的详解，后九幅，全是空白。”
“空白之处，留着十二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种对‘风’的极致理解。”
“答出一个，便解一层禁制；答出三个，可启祭坛核心；答出全部十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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