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儒生目光从竹简上挪开,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中诸修,随即忽然一顿,落在楚无忌身上。
“咦?”
楚无忌看清来人,目光也微微一动,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青易道友。”
黄袍儒生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合上竹简,飞身而起,落到玉柱上,朝楚无忌拱手一礼,道:
“果然是楚道友。多年不见,道友风采更胜往昔,我方才还真险些不敢相认了。”
楚无忌回了一礼,微笑道:“楚某也没想到,会在虚天殿中见到青易道友。看来这些年,道友机缘不浅,竟已成功凝结元婴。”
青易居士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唏嘘之色。
“说来惭愧。昔年离龙岛一别,若非楚道友出手相助,青某那点基业只怕早已毁在妖潮之下。后来青某又在雷空岛与几名道友合力猎妖,侥幸炼得一炉增进修为的丹药,这才在寿元将近之前,咬牙搏了一把。”
他说到这里,轻叹一声道:
“碎丹凝,当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当年若非用那头雷蛇的材料,换来几样关键灵物,青某如今多半已经化作一抔黄土,哪里还能站在这虚天殿里与楚道友叙旧。”
楚无忌微微点头道。
“凝本就九死一生......”
青易居士苦笑道。
“说起来还要多谢道友了。当年若非道友插手,离龙城一破,青某纵然能逃出性命,也要元气大伤。之后的凝婴机缘,自然更是无从谈起。”
他说着,目光在楚无忌身上一扫,神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只是当年一同在离龙城的几位道友,白道友,大概是陨落在一次猎妖归途中,唉,还是贪心作祟啊。后来,黄道友也险些陨落在千年大兽潮中。”
楚无忌闻言嘴角一抽,没有说出自己击杀了白河愁的事,直接道:“道友节哀。”
青易居士又叹了一声。
“说起千年大兽潮......”
“青某百余年前曾另觅灵地,闭关冲击元婴,等出关之后,才知乱星海竟爆发了千年大兽潮,唉,可惜了,离龙城终究逃不了被破的命运。”
“倒是青某听闻楚道友在那一战中大放异彩,斩妖无数,连星宫都曾重赏。我当时便想,果然是楚道友,走到哪里都不会是寻常人物。”
楚无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腹诽了一句。
百余年前闭关,出关之后兽潮已过。
这时间掐得倒是巧。
不过修仙界中,谁还没有几分趋吉避凶的本事?青易居士能活到今日,能凝成元婴,本就不是全靠运气。
楚无忌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
青易居士外露气息虽只是元婴初期,但此人体内法力已有元婴境界苦修百余年水平,显然凝已非一日两日。
再想到先前玉简中提到的南鹤岛新晋元婴修,楚无忌心中之前的猜测顿时得到了证实。
所谓来历不明、擅使青色针类法宝,出手狠辣的南鹤岛新主,便是眼前这位看似书卷气十足的青易居士。
楚无忌自然不会点破,只平静道:“道友凝婴百余年,根基沉稳,法力不浅。日后未必没有更进一步之机。”
青易居士脸色微微一变,知晓对方窥破了自己的虚实,他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脸上重新恢复那副温吞模样,无奈一笑道:
“青某这把老骨头,能凝成元婴已是天之幸。至于中期境界,暂时是不敢多想了。”
两人说话声音不高,却仍引来不少目光。
蛮胡子坐在玉柱顶端,双臂抱胸,目光在青易居士与楚无忌之间扫了扫,嘿嘿一笑。
“楚兄倒是交游广阔。才刚入前殿,便接连遇上旧识。蛮某怎么觉得,这虚天殿倒像是专门给你开的一场故人宴会?”
楚无忌神色平静。
“昔年偶有几面之缘罢了。”
青易居士也不以为意,和蛮胡子点头致意后,重新展开竹简,慢悠悠朝一根空置玉柱走去。
“虚天殿中旧人相逢,确是难得。只是眼下还未到叙旧之时,两位道友还是先养足精神吧。后面的路,可没这大厅里安稳。”
说罢,他身形一晃,轻飘飘落在一根空置玉柱之上,继续捧着那卷古旧竹简看了起来。
仿佛殿中这些元嬰老怪、结丹修士,都远不如竹简上几行文字来得有趣。
楚无忌收回目光,心知一个能从寿元将尽走到元嬰境界,而且还是以散修身份凝结元的修士,绝不可能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没过多久,前殿入口处的水蓝色灵光再次晃动。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身披灰色道袍的老者。
此人面容清瘦,眉目间已有明显暮气,鬓边霜白。
在他身后,则跟着一名背负黄色大葫芦的女修。
此女年约三十模样,眉眼英气,身形并不纤细,反而带着炼体修士特有的结实劲道。她肩后的背着一件极重的葫芦,每走一步,肩带勒得衣襟绷紧。
可她脸上不见半点吃力,反倒兴致勃勃,一双眼睛在殿中诸多修士身上扫来扫去。
正是照海上人,与曾经的器峰弟子谢玉棠。
二人刚一入殿,便被大厅内的气势压得脚步微顿。
谢玉棠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可很快便收敛笑意,手掌下意识按在肩后葫芦边缘。
照海上人带着谢玉棠寻了一处偏僻方向,目光从殿中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寻找落脚之处。
可下一刻,他的视线忽然一顿。
远处一根玉柱之上,青袍修士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其人身形相貌,竟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弟子渐渐重合。
照海上人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青玄门破灭之后,他带着一批残余弟子先是在外海逃避,后来遭遇叛徒出卖,不得已遁入通天雾海,借雾海天险隐姓埋名,苦苦支撑青玄门一线香火。多年不出,外界消息闭塞。后来偶得两张虚天残图,他本是抱着最后一搏
的心思,带着门中结丹的谢玉棠入殿寻机缘。
可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楚无忌。
更没有想过,再见之时,看着周边修士的神情,对方似乎已经达到了祖师境界,凝结了元婴。
谢玉棠察觉照海上人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也怔了一下。
“师伯,那人......好像是楚师兄?”
她话音刚落,那青袍修士似有所感,目光已经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楚无忌原本平静的眼神中,也泛起一丝波动。
照海。
谢玉棠。
他没想到,在虚天殿中竟还能遇见昔日青玄门之人。
当年宗门覆灭,各脉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楚无忌后来虽另立青玄门,重塑一脉根基,却始终没能寻齐所有旧人。照海带人在外海后,他曾经派人去寻,可惜当时已经人去楼空。
没想到,竟在此地重逢。
楚无忌足下一点,身形无声落下玉柱,来到二人身前。
楚无忌一动,站在他身后的方也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玉棠身上,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谢玉棠。
昔年器峰那个总爱背着炼器材料满山跑的同门,如今竟也已结丹了。
蛮胡子看见这一幕,眉头一挑,只是摸着黄须嘿嘿一笑,嘀咕道:
“又是熟人......”
殿中不少修士也随之望来。
楚无忌在照海上人面前停下,沉默一息,随后缓缓拱手。
“照海师叔。”
照海上人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谢玉棠更是睁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是他。
真是他。
我们的好同门,楚无忌。
照海上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像昔年那般唤一声“楚师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眼前之人身上的气息,虽刻意收敛,却仍旧透露出一股元婴修士的气息。
照海上人脸色连变数次,最终竟后退半步,郑重拱手,声音带着几分干涩。
“不敢。前辈如今已是元婴修士,老朽岂敢再受这一声师叔。”
谢玉棠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行礼。
“晚辈谢玉棠,拜见楚前辈。”
楚无忌袖袍微动,一股柔和法力托住二人。
“师叔何必如此。”
他溫和道:
“修仙界以修为论尊卑,这是规矩。但青玄门的辈分,也不是说没便没的。当年若无宗门庇护,楚某也无法走到今日。师叔这一称呼,楚某叫得,师叔自然也受得。”
照海上人怔怔看着他。
这一瞬间,他眼中竟有些发酸。
这些年在通天雾海中东躲西藏,他带着残余弟子挣扎求存,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青玄门香火彻底断绝在自己手上,再无人记得曾经的青玄门。
可如今,曾经的师侄,已经成了在乱星海中足以坐镇一方的元老祖。
“好,好......”
照海上人声音微颤,连说了两个好字,才勉强稳住心绪。
“老朽在通天雾海隐居多年,外界消息闭塞,只零星听闻乱星海中出了一位姓楚的元婴前辈。老朽还以为只是同名之人,没想到......竟真是你。”
谢玉棠也忍不住看着楚无忌,眼中满是震惊与敬佩。十数息后,她又瞥见楚无忌身后的方觉,神色不由一动,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昔日同门。
当年她记忆中的楚无忌,虽已是宗门中极出色的人物,但终究还未到让人仰望的地步。
可今日重逢,对方已是元婴。
楚无忌看向照海上人,目光在他苍老面容上一扫,随即又落在谢玉棠肩后的黄色葫芦上。
“这些年,师叔辛苦了。”
照海上人心头一酸,摇了摇头道:
“谈不上辛苦。宗门虽破,总要有人护着那些门人活下去。通天雾海凶险归凶险,至少能避开不少玄阴岛耳目。这些年,玉棠能结丹,算是不幸中的幸事。”
楚无忌看向谢玉棠。
谢玉棠立刻挺了挺胸,抱拳道:“楚师叔,晚辈这些年跟着师伯在雾海中炼器、猎妖,侥幸结丹。虽然修为比不得师叔,但若真遇上事,也绝不会拖后腿。”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身后的黄色葫芦。
咚。
谢玉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重水葫芦,别看我才结丹初期修为,一旦放出葫芦里面的重水,等闲结丹中后期也讨不了好。”
楚无忌淡淡一笑。
“胆气不错。但虚天殿不同于通天雾海,想要活下来的,还是得慎重一些。”
谢玉棠神色一肃。
“师侄记下了。”
照海上人看了楚无忌一眼,欲言又止。
楚无忌自然明白他的顾虑。
虚天殿凶险,结丹修士稍有不慎便会陨落。照海上人带谢玉棠进来,多半是寿元无多,又不甘困死雾海,想搏一线机缘。
楚无忌沉吟片刻,开口道:“师叔既然来了,便先随我同行。外殿之中,若有合适机缘,可争上一争。但内殿,结丹修士绝不可轻入。”
照海上人笑了笑,连忙摆手道:“无忌,你们元婴修士想必有自己的目标,我和玉棠岂敢进入内殿拖累你?”
楚无忌摇头。
“顺路照拂而已。若真遇上连我也难以应付的局面,师叔也该知道,我不会为任何人强行涉险。”
照海上人笑道:
“如此,已经足够了。还是要多谢无忌的照拂。”
楚无忌笑道:“师叔言重了。”
他抬手示意二人去玉柱边缘暂坐。
谢玉棠背着黄色葫芦走上玉柱,寻了一处位置坐下。黄色葫芦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惹得附近玉柱上的修士纷纷侧目。
她却像没看见一般,手掌搭在葫芦塞上,闭目调息。
照海上人坐在她身旁,望着楚无忌的背影,神色复杂。
当年青玄门风雨飘摇,他那里能想到,多年之后,青玄门时隔千年,竟再度出了一个元婴修士。
而且,是足以与胡子这样的魔道巨擘并肩而立的元老祖。
这一刻,照海上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守,似乎并非全无意义。
又过了片刻,入口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走进来的那人面容苍白,两眼细长,身着黑袍,周身阴气缭绕。
楚无忌看清他的模样,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凝。
此人他虽未亲眼见过,却曾在青玄岛旧藏画像上看过。
玄骨上人首徒。
极阴。
极阴入殿后,先是冷冷扫了大厅一圈,很快便将目光停在一名面色焦黄的修士身上。
那黄脸修士原本混在结丹修士之间,毫不起眼。可被极阴这一盯,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身形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
但下一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竟又强行挺直了身子。
极阴祖师冷笑数声。
“好,很好。”
他眼中寒光一闪,却并未当场发作,只将视线移开,随即看向楚无忌所在的玉柱。
先是照海上人。
再是谢玉棠。
最后,落在楚无忌身上。
极阴祖师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忌惮。
千年兽潮之后,乱星海高阶修士对楚无忌之名并不陌生。尤其是极阴,因为玄阴岛与青玄门颇有纠葛,他这些年凝结元婴后,一直没有主动露面,其中未必没有避其锋芒的意思。
如今在虚天殿中相见,极阴祖师心中自然不可能毫无波澜。
不过他毕竟是修炼多年的魔道老怪,很快便换上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朝蛮胡子和青易居士拱手笑道:
“没想到南鹤岛的青兄和魔湖岛的蛮也已到了,乌某失敬。”
青易居士将竹简轻轻放在膝上,皮笑肉不笑道:“三百年才开一次的虚天殿,谁不想来凑个热闹?”
蛮胡子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极阴祖师目光一转,终于望向楚无忌。
“这位想必便是玄澜岛的楚道友了。又或者,乌某该称一声凌霄道友?”
楚无忌神色不变。
“极阴道友有何见教?”
极阴祖师笑容不减。
“见教不敢。只是昔年玄阴岛门下之人多有冒犯贵派之处。如今家师玄骨失踪,乌某已将本派玄阴岛改名为极阴岛,本门也无意再去夺回玄澜岛,昔年恩怨,不如就此一笔勾销。楚道友以为如何?”
楚无忌眼睛微微眯起。
玄骨失踪?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又撇了玉柱上的照海真人,见到对方完全不做表态,一切以自己为主的模样,心下了然,当即说道:
“既然极阴道友有意化解恩怨,只要日后极阴岛不再招惹青玄门,楚某自然不会无故寻衅。”
极阴祖师笑道:“楚道友痛快。”
两人一言一语,便将一桩旧怨暂时压下。
至于双方心中究竟如何想,便只有各自知晓了。
毕竟大厅内不能肆意施法,元婴高人总不能当场肉搏起来。
这一点,楚无忌早已暗中试过。
除了一些漂浮,传音之类的小术法外,只要调用超过一定程度的法力,立刻就会被无形禁制化去。法力一泄,术法自然无法成形。甚至连体内法宝,在此地也像被死死镇住一般,根本无法祭出。
这上古禁制,确实神妙。
也正因如此,殿中诸多元嬰老怪虽然彼此看不顺眼,却都只动口不动手。
楚无忌重新闭目养神,神识却在大厅中缓缓铺开。
目前殿中元婴中期层次的修士,明面上只有木剑阁姜姓老者和蛮胡子。若只是这等阵容,此番虚天殿之行,对他而言倒称得上轻松。
不过虚天殿三百年一开,乱星海各方牛鬼蛇神都会被吸引过来。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楚无忌心中一笑。
说起来,自己这一路破空,怎么遇到这么多魔头?
难不成外人眼中,他楚无忌也该叫一声楚老魔?
不对。
楚无忌心中轻哼。
自己分明是救苦救难楚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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