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循着虚天残图的指引一路向东南方向飞遁。
楚无忌遁光在最前方,一幅虚天残图悬于身前。原本空空如也的锦帕之上,此刻竟多出一道金色小剑图案。那小剑散发着淡淡荧光,剑身缓缓偏转,直指东南方向;而在剑尖处,更有一缕纤细红线笔直射出,一直延伸到锦帕
边缘。
数日之后,前方海域中的灵气波动愈发清晰。
原本空旷的海域,不知何时已多出许多修士踪迹。远处天际,不时有光破空,有三五名结丹修士结伴而行,也有气息深沉的元嬰老怪独自占据一方。更远处,还有几艘大型飞舟悬停在云海边缘,舟上旗帜各异,皆是乱星海
中颇有名号的势力。
方觉驾驭遁光跟在楚无忌身后,目光从周边那些光与飞舟上一一扫过,心中越发凛然。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结丹修士,在此地虽不至随处可见,却也时有现身。至于元婴修士散出的气息,更是不止一道两道。
蛮胡子身形魁梧,遁光之中霸道气息毫不收敛地向外散开。
吴金铭紧随在胡子光之后,神色倒还算镇定,只是眼底同样藏着几分难掩的凝重。
楚无忌在前方不疾不徐地御光而行,他的遁速本来可以更快,只是顾及身后三人,才有意压下几分遁光。即便如此,他仍稳稳飞在最前方。
他神色平静,目光越过身前那幅虚天残图,始终望向前方。忽然,残图上的白光轻轻一颤,他眼中亦有蓝芒微微一闪。
只见前方极远处高空之中,一片银色光壁悄然浮现。
一座高约百丈的雄伟宫殿,浮现在千丈高空之上。巨殿通体洁白如玉,殿壁之上隐有灵光流转,远远望去,竟似一整块无瑕美玉雕琢而成。宫殿外侧,则被一层凝厚的金色光罩牢牢包裹。
殿门高达十余丈,门楣之上,三个斗大的银色古文熠熠生辉。
虚天殿。
楚无忌抬眼望着那巨殿,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虚天殿。
三百年前,他曾借玄真人之手,被收入沧溟天机府中,以取巧的方式进入此殿。那时的他,不过筑基修为,在这等上古秘境的诸多探险修士中,只是修为垫底的存在,甚至探险时,连元婴修士交手的余波,都足以让他重伤
垂死。
而如今,他已是元婴期修士。
又向前飞遁了一阵,其余三人也终于看见了那座悬于天穹的巨殿。
蛮胡子遁光微微一偏,侧首看向楚无忌,咧嘴一笑。
“楚兄,进殿之后,可莫要忘了你我先前之约。”
楚无忌收回目光,面露笑容,道:“蛮兄放心。到了内殿联手之时,楚某自不会迟疑。”
蛮胡子嘿嘿一笑,眼中凶光一闪。
“好。有楚兄这句话,蛮某便放心了。”
就在此时,远处已有修士率先祭出虚天残图。
残图方一出现,立刻白光大放,与高空中的金色光罩遥遥呼应。下一刻,那名修士身形被白光一卷,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投向虚天殿殿门。金色光罩只是微微一晃,便任由其没入其中。
有了第一人,其余修士也不再迟疑,纷纷取出残图。
一时间,海面之上不时有白光接连亮起。一道道白光破空而上,朝那座白玉巨殿疾射而去。
楚无忌见状,抬手朝身前虚天残图一点。
原本悬于他身前的残图顿时白光大放,与高空中的金色光罩遥遥呼应。方觉也连忙取出自己的残图。另一边,蛮胡子与吴金铭身前同样白光闪动,显然也已催动残图。
四道白光几乎同时升起,将四人身形尽数笼罩其中。
下一刻,残图白光骤然一盛。
四人身形随之拔地而起,化作流光,直奔虚天殿殿门而去。
巨大的殿门无声敞开。
金色光罩微微一荡,便将他们的身影一并吞没。
白光散去之后,楚无忌只觉眼前豁然一亮,四周景象已然大变。
他们此刻所处之地,乃是一座极为宽阔的白玉石殿之前。大殿四壁光洁如镜,通体皆由温润白玉砌成,其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符文之间隐有银光游走。
前方白玉石殿石门紧闭。
身后白光接连闪动,蛮胡子、吴金铭与方觉三人也相继现出身形。四人周身残余的传送灵光缓缓散去,各自手中的虚天残图灵芒一敛,重新沉寂下来。
楚无忌扫了一眼紧闭的石门,抬手一拂,随即一道青芒,落在石门之上。
只听一阵低沉轻响,白玉石门缓缓向两侧分开,现出其后一条笔直狭长的通道。
楚无忌抬眼向前望去。
眼前这条通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地面,两壁乃至高处穹顶,皆由晶莹剔透的白玉砌成,隐隐泛着淡淡灵光。只是通道虽高达三四十丈,宽度却不过两三丈,人一踏入其中,便如行于一线玉峡之下,两侧玉壁高耸逼仄,莫名给
人一种心神受压之感。
楚无忌目光微微一动。
上一次他进入虚天殿时的方法特殊,根本没有机会感受虚天殿外层大殿的诸多禁制。
直到此刻,真正立在这条白玉通道之前,他才切实体会到虚天殿入口处禁制的厉害。
蛮胡子倒是神色如常,只左右扫了一眼,便咧嘴笑道:“嘿嘿,还是这条鬼地方。上次蛮某进来时,也是先被送到此处。别看这通道平平无奇,两边可都是厉害禁制,不但无法飞遁,就连神识也探不进去的。”
吴金铭闻言,原本刚要放出的神识顿时一顿,脸色不由凝重了几分。
方觉却晚了一步,神识方一触及旁边玉壁,便似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被毫不客气地反弹回来。他闷哼一声,脸色微白,连忙收敛心神。
楚无忌看了一眼,皱眉道:“此地禁制非同小可,不可妄动。”
说罢,他目中蓝芒微微一闪,凝神朝一侧玉壁望去。
只见那看似光洁无瑕的玉壁深处,竟有一层极淡的莹光缓缓流转。那莹光若隐若现,若非以灵目细察,寻常修士根本难以发现。
即便以他如今元婴期的修为,也无法轻易看穿此禁制的底细。此前他只知虚天殿凶险,却并未真正感受过这等上古禁制的厉害。如今亲身面对,才知传闻并无半分夸大。
这虚天殿,恐怕化神修士根本无法修建,估摸是虚大能亲自出手。
蛮胡子见他举动,哼笑一声:“楚兄也看出来了吧?这地方还是莫要乱碰为妙。真要触动了什么禁制,便是蛮某这身筋骨,也未必得了好。”
楚无忌神色平静,只道:“走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向通道深处行去。
蛮胡子紧随其后,魁梧身形几乎占了小半条通道。吴金铭与方觉则落在后方,各自暗扣防御法宝,不敢有丝毫大意。
通道之内寂静异常,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在玉壁之间轻轻回荡。
楚无忌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
蛮胡子对这条通道颇有印象,行走间笑着给众人解释道:“再往前走一阵,便该到前殿大厅了。那里才是聚集的地方。”
又走了一顿饭工夫,一个散发着水蓝色光芒的出口出现在了前方。
楚无忌目光一凝,袖袍微动,身上一层淡淡的青色护体灵光悄然浮现。蛮胡子则咧嘴一笑,毫无惧色地跟了上来。吴金铭与方觉见状,也各自加持了护体灵光。
四人先后穿过那片蓝芒。
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巨大殿厅。此厅足有三四百丈方圆,宽阔宏伟之极,便是同时容纳数千人,也丝毫不会显得拥挤。
厅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数十根均匀竖立的粗大玉柱。每一根玉柱都需数人合抱,通体晶莹,雕工精细至极。柱身之上,或刻珍禽展翅,或刻异兽盘踞,或有蛟龙腾云,或有灵猿啸月,种种形态栩栩如生,灵韵盎然,竟无一
根相同。
而在部分玉柱顶端,早已有数十名修士或坐或立。
这些人衣着各异,气息深浅不一。除少数几人结伴而处外,大多都是一人独占一根玉柱,彼此之间相隔甚远。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盘膝调息,也有人冷眼打量新入殿之人,却无人高声喧哗。
楚无忌四人的到来,顿时引来不少目光。
最先被认出的,自然是蛮胡子。
不少修士看清他那魁梧身形后,神色皆微微一变。有的目露忌惮,有的下意识收回视线,还有几名元婴修士只是远远点头,显然并无上前寒暄之意。
蛮胡子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只咧嘴一笑,目光在殿中诸多玉柱上一一扫过。
可很快,也有几道目光落在了楚无忌身上。
楚无忌神色平静,负手立在殿厅入口处,他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目光很快落在远处几根尚且空置的玉柱之上。
只是他还未飞向那处玉柱,蛮胡子便已先一步咧嘴一笑。
“楚兄且慢,且看蛮某手段。”
话音未落,他魁梧身形已化作一道黄芒,径直朝附近一根玉柱飞去。
那根玉柱位置极佳,能将大半厅中情形收入眼底,且顶端颇为宽阔,足够容纳十数人也不显拥挤。
此刻,柱顶之上,早已有一名青袍老者盘膝而坐。
此人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意,周身气息虽只是结丹初期,却已隐隐到了初期巅峰,距离结丹中期也只有一步之遥。他身上那件青色道袍表面隐有青色灵光流转,衣角处不时泛起淡淡冰雾,显然并非凡物。
青袍老者原本正在闭目调息,察觉蛮胡子光逼近,脸色顿时一变,连忙睁开双眼。
蛮胡子身形悬在柱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嘿嘿一笑。
“滚,这个地方本人要了。”
青袍老者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却在看清蛮胡子相貌后,神色立刻变了数变。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原来是蛮前辈。晚辈不知前辈看中了此处,这便让开。”
话虽如此,青袍老者脸上却已隐隐罩上了一层寒霜。
对他来说,虽然觉得屈辱之极,但也只能暂时忍让一下了。惹到他可算惹到软柿子了。
说罢,他竟连半句争辩也无,袖袍一卷,收起身前几件小巧阵旗,化作一道白色光,飞向远处一根位置偏僻的空柱。
蛮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大马金刀地落在柱顶之上。
殿中不少修士见状,神色各异。有的暗自摇头,有的露出看戏之色,也有人望向胡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
数息之后,楚无忌也带着吴金铭与方觉飞了过来。
他落下身形后,先看了一眼远处刚刚让开的青袍老者。
远处那青袍老者刚刚落定,青袍老者新落下玉柱旁边的一根玉柱上,一名身材矮胖的结丹修士便微微侧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二人显然是在暗中传音,寻常修士自然听不到半分。
毕竟此处大厅禁制压制神识,无法肆意远探,但楚无忌如今神识堪比元婴后期,又正留意着那青袍老者,他还是捕捉到了几分传音波动。
“玉真人何必忍这口气?你身上那件辟火宝衣乃百年冰蚕丝炼制而成,连寻常法宝火焰都近不得身,再加上一身冰系神通,哪怕对方是结丹中期修士,也未必就怕了他。”
青袍老者脸色越发难看,传音中带着几分压抑怒意。
“冯道友莫要害我。此地神识受限,你探不清对方修为,难道还认不出那张脸吗?那可是蛮胡子,乱星海有名的元嬰老怪,岂是我能招惹的?区区一根玉柱而已,忍了便忍了。”
那矮胖修士闻言一惊。
“什么?他便是蛮胡子?”
随即,此人也沉默下来,不再多言。
楚无忌神色不变,心中却已了然,又不着痕迹地望了对方一眼。
原来此人名为玉真人,身上那件青色道袍,竟是以百年冰蚕丝炼制而成的辟火宝衣。再听那矮胖修士之言,此人修炼的应当是冰系功法,难怪周身寒意内敛,气息虽只是结丹初期,却已颇为凝厚。
若他所记不错,这位玉真人之后似乎并未能活着走出虚天殿。即便此人有辟火宝衣护身,也连第一关鬼冤之地都没能闯过去,失陷在此。
虚天殿之凶险,由此可见一斑。
随后,楚无忌又看了看一旁看似大大咧咧的蛮胡子,目中不由露出一丝疑惑。
以蛮胡子如今的身份修为,要占一根玉柱,自然无人敢拦。只是这般熟练的架势,却不像是临时起意。
而且不知为何,这一幕竟让楚无忌心中生出几分古怪的熟悉之感。若他没有记错,日后那位韩老魔,似乎也曾在此处被蛮胡子这般逼着让柱。难道,这浓眉大眼的蛮胡子竟然有这样奇特的癖好?
蛮胡子被楚无忌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老脸竟罕见地微微一红。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黄色胡须,嘿嘿道:“楚兄莫要这般看蛮某。上次蛮某进虚天殿时,还只是结丹修为。当年蛮某刚寻了根柱子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便被一名元嬰老怪赶了下来。”
说到这里,蛮胡子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又冷哼一声。
“那老怪当时说的,便是这句,‘滚,这个地方本人要了。’蛮某那时修为不济,只能乖乖让位。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三百年了。”
“三百年啊,如今蛮某既已成了元婴修士,自然也该让后辈修士知道知道,这虚天殿中的规矩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无忌闻言,不由笑道:“蛮记性倒是挺好。”
蛮胡子咧嘴一笑,毫不在意道:“嘿嘿,淋过雨的人,才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既然蛮某当年被人浇了个透心凉,今日自然也得让旁人尝尝这雨水是什么滋味。”
说罢,他目光在殿中众修士身上一扫,凶悍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开。
“日后谁若是想让蛮某挪地方,便要先问问某这身托天魔功答不答应。”
方觉站在楚无忌身后,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却不敢接话。
他早知元婴修士地位尊崇,却直到此刻,才更加真切地明白,在这等地方,实力为尊,在外界隐约还讲究一些的规矩对于元嬰老怪来说,全凭个人心意。
吴金铭神色同样微沉,没有多说什么,只在这处玉柱边缘盘膝坐下,暗中调息起来。
蛮胡子则双臂抱在胸前,站在柱顶,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咧嘴道:“诸位道友不必紧张,蛮某只是借个地方歇脚。只要没人不开眼,蛮某自然也懒得动手。”
此言一出,附近几名结丹修士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是对那被迫让柱的玉真人感同身受,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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