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几名元婴修士则神色各异。有的似笑非笑,有的闭目不理,也有一名白发老妪冷哼了一声,却终究没有多管闲事。
楚无忌在柱顶站定不久,便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其中大多数只是懒洋洋地扫来一眼,便又收了回去。但有一道视线停留得稍久,带着几分审视之意。
楚无忌心中微动,循着那道目光望去。
入目处,一名背负木剑的绿袍老者正在另一根玉柱之上,神色和善地望着他。老者须发半白,气息沉凝,身上虽不见锋芒,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从容气度。
而在老者身后,还立着一名身着绿色宫装的冷艳少妇。此女容貌艳丽,气质较昔年更多了几分成熟韵味,赫然正是当年在黑船拍卖会上,与楚无忌有过一面之缘的姜柔。
楚无忌目光在姜柔身上一扫,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讶色。
没想到多年不见,此女竟也已经进阶结丹了。
只是比起美柔的进阶,更让楚无忌心中微妙的,反倒是那位姜姓太上长老。
两三百年前,他筑基期时候,便听人说过,这位木剑阁太上长老寿元无多,已是风中残烛。百多年前千年大兽潮结束之时,楚无忌见对方仍然幸存,心中便已颇觉意外。
没想到,结果又是这么多年过去,对方非但依旧没有坐化,反倒好端端地出现在虚天殿中,竟还半点不像是马上要咽气的模样。
楚无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真真老不死。
姜姓老者似乎察觉到了楚无忌的目光,遥遥含笑点头,神态依旧温和。
楚无忌也略一点头,心中腹诽归腹诽,他面上自然不会露出半分异样,算是回礼。
就在此时,姜柔似乎注意到了姜姓老者的目光,也顺势朝楚无忌这边望来。
这一望之下,她神色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中顿时露出几分难以置信之色。
她立刻侧身,向身前那名老者低声传音了几句。
姜姓老者听罢,目中顿时闪过一丝讶然。
百多年前的千年大兽潮之战中,他随星宫宫主坐镇中路,虽曾听闻过楚无忌之名,却并未与其真正照面。真正见过此人,还是在星宫那次鸿门宴上。
那时的楚无忌,因在兽潮大战中立下不小功劳,受赏颇丰,在宴会中也算颇为引人注目。只是姜姓老者当时身为木剑阁太上长老,又是元婴中期修为,自恃身份,双方不过远远点头致意,并未真正交谈。
更让他意外的是,姜柔方才传音所言,竟说当年黑船拍卖会之后,她遭遇危机,救她脱离险境的那位修士,正是眼前的楚无忌。
姜姓老者神色微微一正,随即带着姜柔朝楚无忌这边飞来。
数息后,姜姓老者带着姜柔落在这根玉柱前方。他先朝柱顶站着的蛮胡子拱了拱手。
“蛮道友,多年不见,道友风采依旧。”
蛮胡子斜眼看了姜姓老者一眼,嘿嘿一笑,道:“姜道友也还活得好好的,看来外头那些传言,也未必都能信。”
这话说得粗直,附近几名结丹修士听得眼皮一跳。
姜姓老者却并未动怒,只是笑了笑,道:“老夫不过侥幸多了些年头罢了,倒让蛮道友见笑了。”
姜姓老者闻言,这才转向楚无忌,神色郑重了几分,拱手一礼。
“楚道友,久仰了。”
楚无忌回了一礼,神色平静道:“姜道友客气了。昔年星宫一宴,楚某曾远远见过道友一面,只是当时未曾有机会交谈,不想今日竟在虚天殿中相见。”
姜姓老者闻言,笑道:“原来楚道友也记得老夫。那次星宫宴上,楚道友身边道友众多,老夫也不好贸然叨扰,今日想来,倒是有些失礼了。”
楚无忌淡淡道:“姜道友言重了。那等场合,诸事繁杂,未能交谈也属寻常。”
蛮胡子在一旁听了两句,咧嘴道:“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就是麻烦,几句话也要绕来绕去。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姜姓老者苦笑一声,却也没有反驳,随即侧首看了姜柔一眼,神色郑重了几分。
“小柔方才已将往事告知老夫。昔年黑船拍卖会之后,她遭逢劫修,幸得楚道友出手相救,才侥幸脱身。此事老夫一直只知其事,不知其人,今日才知恩人竟在眼前。”
姜柔上前半步,朝楚无忌盈盈一礼。
“当年之事,姜柔一直铭记于心。只是那时未能知晓前辈身份,始终无法当面道谢。今日在此相逢,还请前辈受晚辈一礼。”
说罢,她便要郑重拜下。
楚无忌袖袍微动,一股柔和法力将她轻轻托住。
“姜姑娘不必如此。昔年之事,不过顺手为之,算不得什么大恩。”
姜柔被法力托起,神色却仍旧认真。
"
“前辈而言或许只是顺手,可对晚辈而言,却是救命之恩。若非前辈当年援手,姜柔恐怕早已陨落,更不可能有今日结丹之机。”
姜姓老者也正色道:“楚道友不必推辞。小柔乃老夫嫡亲后辈,道友救她一命,此恩对我木剑阁而言,自然不同寻常。”
蛮胡子听到这里,目光先是在姜柔身上一扫,随后又在楚无忌身上一扫,嘿嘿一笑,却没有插话。
楚无忌闻言,略一沉吟,便不再继续推拒,只道:“姜道友言重了。昔年楚某与姜姑娘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既然碰上,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姜姓老者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真切谢意。
“此地不是叙旧之处,虚天殿中又凶险难测,老夫便不打扰两位道友清静了。若此番你我皆能安然离开,老夫日后定带小柔亲自前往青玄门拜访,当面谢过道友。”
楚无忌淡淡道:“若姜道友日后当真有暇来青玄门,楚某自当扫榻相迎。”
姜姓老者含笑道:“那便一言为定。”
他又朝蛮胡子略一拱手,道:“蛮道友,老夫便不打扰了。”
蛮胡子随意点了点头,道:“去吧。虚天殿里人多眼杂,你这把老骨头也小心些。”
姜姓老者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姜柔也再次向楚无忌一礼,轻声道:“前辈大恩,姜柔日后必不敢忘。”
楚无忌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姜姓老者也知分寸,带着姜柔退回原本所在玉柱。
这一幕自然落入不少修士眼中。木剑阁姜姓老者亲自带着后辈前来见礼,又言辞郑重地提及救命之恩,顿时让不少人对楚无忌的来历更多了几分猜测。
楚无忌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平静地收回视线。
可不远处另一根玉柱上,一名身着天蓝色宫装的女修,却在看清楚无忌后,神色明显一震。
此女眉目清秀,气质清冷,此刻正愕然望向楚无忌,满脸难掩的吃惊之色。
竟是结丹会时曾有过交集的寒汐仙子,苏绫。
而在苏绫身旁,则立着一名青衫男子。此人神态从容,丰神飘逸,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自负之气。见苏绫神情有异,他不禁顺着她的目光打量了楚无忌几眼。
待看清楚无忌那副年纪轻轻的模样后,青衫男子目中寒光微微一闪,似乎低声向苏绫询问了什么。
苏绫却只是抿嘴轻笑,随即与那青衫男子低语了几句。青衫男子听罢,脸上原本那点轻慢之色顿时一敛,再望向楚无忌时,目光中已多出几分凝重。
十数息后,苏绫似乎略一犹豫,终究还是足下一点,化作一道淡淡蓝光,自那根玉柱上飞掠而来。
她在楚无忌所在玉柱前方停下,先朝蛮胡子恭敬一礼,又转向楚无忌盈盈一礼。
蛮胡子瞥了她一眼,摸了摸下巴上的黄须,似乎想了想,忽然咧嘴道:“你这女娃倒有几分眼熟。当年尾星岛兽潮时,你是不是也在蛮某手下听过调遣?”
苏绫神色一正,连忙道:“蛮前辈好记性。昔年兽潮之时,晚辈与楚前辈都还只是筑基修士,的确曾被编入前辈麾下,随前辈守过一段防线。”
蛮胡子嘿嘿一笑,看了楚无忌一眼。
“这么说来,你与楚倒还真有旧交。想当年,你二人都是蛮某手底下的小辈,如今一个已经成了元婴修士,一个也进阶结丹,倒也有几分意思。”
楚无忌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笑道:“多年不见,苏小友修为倒是精进不少。”
苏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轻声道:“前辈说笑了。昔年兽潮一别,晚辈虽也侥幸有些进境,可与前辈相比,却实在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似有几分感慨。
“这些年乱星海中偶有传闻,说有一位名为楚无忌的元婴修士声名鹊起。晚辈起初听闻时,还只当是同名同姓之人。毕竟当年尾星岛兽潮之中,前辈虽已神通不弱,可终究离今日这等境界有不小差距。”
她抬眼望向楚无忌,语气中难掩惊叹。
“直到方才亲眼见到前辈,晚辈才知,那位进阶元,名动一方的楚前辈,竟真是当年曾与晚辈并肩迎敌的楚道友。”
这话一出,附近几名原本只是随意旁观的结丹修士,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当年曾并肩作战的楚道友,如今却已成了元婴期的楚前辈。如此变化,任谁听了都难免心中震动。
便是远处几名元婴修士,也有两人不动声色地朝楚无忌这边多看了一眼。
楚无忌神色平静,只笑着道:“昔年尾星岛兽潮一战,苏小友也出不少。多年过去,你能有今日修为,亦是自身机缘与苦修所得。”
苏绫微微苦笑,道:“前辈谬了。与前辈相比,晚辈这点进境实在算不得什么。”
楚无忌没有在此事上多说,只道:“苏小友既然来了虚天殿,想来也有所准备。此地凶险,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苏绫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却没有退去。
她略一迟疑,忽然再次敛衽一礼,低声道:“前辈,晚辈此进入虚天殿,虽也备下了一些手段,但终究修为浅薄。若之后在殿中有幸与前辈同路,还望前辈能看在昔年兽潮中并肩作战的情分上,稍加照拂一二。
楚无忌闻言,目光在苏绫脸上一扫,并未马上答应。
虚天殿何等凶险,他自然不会因昔年一点交情,便轻易将一名结丹修士的安危揽到自己身上。更何况此地聚集的高阶修士极多,之后入了内殿,谁也不知会遇到何等变故。
沉吟片刻后,楚无忌才淡淡道:“若只是同路之时顺手照拂一二,倒也无妨。”
苏绫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
可楚无忌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虚天殿中机缘虽多,凶险却更甚。若真遇上连楚某也难以应付的局面,楚某不会为了旁人强行涉险。苏小友应当明白这一点。”
苏绫神色一肃,连忙道:“晚辈明白。晚辈绝不敢奢望前辈舍身相护,只求前辈在力所能及之时,能稍稍提点一二,晚辈便已感激不尽。”
楚无忌这才微微点头。
“如此便好。真到了能照应之处,楚某自会出手。但若是机缘争夺,或是各凭本事之时,苏小友也莫要指望楚某偏袒。”
苏绫轻轻松了口气,再次恭敬一礼。
“多谢楚前辈。”
说罢,她识趣地在楚无忌所在玉柱边缘落下,寻了一处不远不近的位置盘膝而坐。
此举自然落入了不少人眼中。
不远处那青衫男子见状,神色顿时微微一沉。他原本以为苏绫只是前去见礼,没想到她竟直接留在了楚无忌那边。再想起方才苏绫对楚无忌那般恭敬的态度,脸色越发难看,目中不由闪过一丝阴晴不定之色。
附近几名结丹修士则暗自露出羡慕之意。
楚无忌对周围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平静地收回视线。
一旁的蛮胡子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瞥了苏绫一眼,又看了看楚无忌,忽然嘿嘿一笑,朝楚无忌挤了挤眼,传音道:“楚兄好福气啊。啧啧,啥时候勾搭上蛮某手下的这貌美小女修,才刚进虚天殿,便让对方主动投靠。啧啧,蛮某还以为楚兄一向清心寡
欲,没想到也有这等风流缘分。”
楚无忌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传音回道:“蛮兄想多了。昔年兽潮之中,我等与苏小友都曾同守一处防线,如今她修为不足,求一句照拂,也算人之常情。”
蛮胡子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显然并不太信。
“嘿嘿,楚兄放心,蛮某不是多嘴之人。”
楚无忌这才淡淡看了他一眼。
蛮胡子被这一眼看得干咳一声,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咧嘴道:“说起来,蛮某这些年倒也没闲着,还收了一名女弟子。那弟子资质虽说不上多好,却颇合蛮某脾气,日后若有机会,蛮某定要带她去见见楚兄。"
楚无忌目光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依旧平静:“能入蛮兄法眼,想来不是寻常之辈。”
蛮胡子哈哈一笑,似乎颇为得意。
“那是自然。蛮某挑徒弟,别的不说,胆气总要够。修仙之人若没几分狠劲,再好的资质也是白搭。”
说到这里,他又朝楚无忌挤了挤眼,传音道:“等此番虚天殿之事了结,若你我都能安然出去,蛮某便请楚兄喝酒,也算让那弟子拜见拜见你这位楚前辈。”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日后在乱星海遇见,也请楚兄多提携一二。”
楚无忌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虚天殿尚未真正开启,蛮倒已想起出去之后的事了。”
蛮胡子咧嘴一笑,毫不在意道:“修仙求长生,哪能天天只想着打打杀杀?该喝酒时自然要喝酒。再说了,蛮某命硬得很,这虚天殿想收蛮某,还没那么容易。”
他说这话时,神色粗豪,语气随意,可眼底却有一抹凶光一闪而过。
两人传音之间,殿中又陆续有修士入内。
就在此时,前殿入口处的水蓝色光芒忽然又是一阵波动。
众人目光或多或少被吸引过去,只见蓝芒之中,一名黄袍白眉、脸庞清瘦的老年儒生缓步走出。
黄袍儒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捧着一卷破旧竹简。
那竹简边角发黑,竹片早已泛黄,可老儒生却依旧看得津津有味,脚步慢悠悠地踏入前殿大厅。
殿中数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可黄袍儒生浑然不觉,走了几步,还摇头晃脑地低声念叨了两句,白眉微动。
直到大厅内气氛稍稍凝住,他才像是后知后觉般抬起头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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