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记得我第一次见您吗?”周娟忽然问,“二十八年前,您在陆家嘴咖啡厅等我,西装第三颗纽扣系错了,领带夹是您妈留给您的旧物,上面刻着‘包’字。您紧张得把糖罐打翻,撒了我一身白糖——可您没道歉,只蹲下来,用手一点点帮我掸干净。”
包晨光喉结上下滑动。
“后来呢?”周娟苦笑,“后来您学会了所有社交礼仪,学会了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震住全场,学会了用Excel表格管理我们母子的情绪周期……可您再没蹲下来过。”
包晨光闭了闭眼。
“所以今天,”周娟深吸一口气,转向陈晓,“连杰,陪我去趟医院。”
陈晓点头,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等等。”包晨光忽然开口,从内袋掏出一枚U盘,抛给陈晓,“曲氏收购案所有原始文件,包括谭莉雅挪用公款的完整证据链、赵启平伪造医疗报告的笔迹鉴定、还有……”他顿了顿,“樊胜美父亲当年在东海造船厂的工伤认定书复印件。”
陈晓稳稳接住,指尖摩挲着金属外壳:“包董这是?”
“交易。”包晨光直视他,“你帮小娟拿回曲连杰手里的股权,我帮你断掉谭莉雅背后那根线——她不是单纯为钱,有人许诺她,只要搞垮包氏,就能让她进财政部预算司。”
陈晓挑眉:“财政部?”
“对。”包晨光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所以你最好祈祷,曲连杰真像你说的那样‘清醒’——否则,下个月东站广场的直播,会变成全国金融圈的笑话。”
陈晓沉默两秒,忽而轻笑:“成交。”
安迪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陌生:“包董,您从进门到现在,没看过我一眼。”
包晨光这才转向她,目光如刀锋刮过:“安迪小姐,华尔街回来的精英,应该比我更清楚——婚姻不是合伙协议,感情更不是并购尽调。”他顿了顿,“你若真爱他,就该教他如何面对失败;若只是迷恋那个西装革履的壳子……抱歉,包家庙小,供不起神龛。”
安迪脸色微变。
包奕凡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血丝混着冷汗糊住睫毛:“爸……您早就知道樊姐的事?”
“知道。”包晨光淡淡道,“知道她被樊胜英夫妇逼着签担保协议,知道曲连杰用她的征信记录做了三笔过桥贷款,知道谭莉雅故意把‘樊胜美精神评估报告’泄露给媒体……”他看向陈晓,“但我不阻止,因为我要看看,一个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凭什么坐我的位置。”
陈晓忽然插话:“包董,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樊胜美上个月已经偷偷联系了上海律协公益法律援助中心。”
包晨光皱眉。
“她没告任何人。”陈晓说,“她在整理父亲当年工伤的所有票据、证人联系方式、甚至复印了造船厂二十年前的排班表。她准备打一场……旷日持久的行政复议。”
包晨光沉默良久,忽然对包奕凡说:“你明天上午九点,带樊胜美去东海造船厂旧址。厂门口第三棵梧桐树下,埋着你爷爷当年亲手钉的界桩——他临终前说,包家欠工人的,迟早得还。”
包奕凡怔住。
“爸……”
“叫包董。”包晨光转身欲走,又停下,“还有,把你手机里存的‘夏文娟’删了。赵启平的后男友,是假的。真正在东站广场等你的,是樊胜美。”
包奕凡如遭雷击。
“她……她怎么会……”
“因为她比你清醒。”包晨光拄拐离去,背影苍劲如松,“她知道,有些债,不能靠结婚来抵消。”
门关上的瞬间,包奕凡浑身力气被抽空,重重跌坐回去。他望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折射的碎光,忽然想起樊胜美昨天发来的微信——只有七个字:“包子,我梦见你哭了。”
原来她早知道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安迪默默蹲下,从包奕凡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两人在普罗旺斯薰衣草田的合影。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未落。
陈晓走到包奕凡面前,俯身,将U盘放进他汗湿的掌心:“你妈选的路,未必是你的坟墓。但至少……”他抬眸,目光掠过安迪苍白的脸,“你得先学会,别把别人的勇气,当成自己的耻辱。”
周娟不知何时已走到儿子身边,蹲下来,用袖口轻轻擦去他嘴角干涸的血迹。她动作很轻,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包子,”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温柔,“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妈妈只是……想重新学做一次自己。”
包奕凡终于崩溃,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U盘冰冷的金属表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陈晓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安迪身边时,忽然低声道:“安迪小姐,你害怕的从来不是失去包奕凡,而是害怕自己也会像他一样,在爱里彻底迷失坐标。”
安迪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别急着否认。”陈晓拉开门,走廊灯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你刚进包氏时做的第一份并购分析报告,结论是‘目标企业核心竞争力在于创始人个人意志’——可你忘了写后半句:‘当这种意志凌驾于所有制度之上时,企业离崩塌只剩一步之遥。’”
门合拢前,他最后看了眼瘫坐的包奕凡,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现在,就站在那一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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