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冲进夜色。少吉抄近路绕向街口，多吉攀上隔壁五金店铁皮棚顶，庄良文扯下路边摊贩的蓝色遮阳布裹住手电筒，光束顿时变成幽暗的靛青色，在巷弄间游走如毒蛇。

老黎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忽然踩到什么软物。低头一看，是半截被踩扁的红塔山烟盒——正是罗小虎他们在小卖部买的同款。他弯腰捡起，盒底印着模糊的生产日期：2023年10月21日。

可小卖部老板娘下午亲口说过：“那烟是前天进的货，批号0231015。”

老黎浑身发冷。0231015……10月15日。这盒烟不该出现在今天凌晨的巷子里。

他抬头想喊，却见前方庄良文突然刹住脚步。

巷子尽头，路灯坏了。

但月光恰好照亮路中央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扎着细绳，鼓鼓囊囊。

庄良文没碰，只蹲下身，用手电筒绕着袋子缓慢扫射。光束掠过袋面时，塑料薄膜下隐约透出暗红印渍——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植物汁液凝结的痂。

“别动。”猫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袋子底下有东西。”

他拨开庄良文，从怀中取出镊子，小心挑起袋角。月光下，塑料袋与水泥地接触的缝隙里，静静躺着一枚纽扣电池。型号CR2032，表面印着褪色的“KDS”字样。

多吉倒吸冷气：“这电池……和金沙宾馆302房床头柜上那台坏掉的电子钟，用的同款。”

老黎脑子嗡的一声。302房那台电子钟，他们下午检查时明明停在11:59——可酒店总台记录显示，该房间昨晚11点整，曾有长达七分钟的电流异常波动。

“所以钟没坏。”猫子直起身，目光如刀劈开夜色，“是有人拆了电池，又装回去。就为了让我们以为，那七分钟里，房间里发生的事，时间线不可考。”

庄良文慢慢解开塑料袋扎绳。

袋口敞开的瞬间，一股浓烈苦杏仁味混着中药气息冲出。

袋子里是半袋灰白色粉末，掺着几粒暗红色干瘪果实。猫子拈起一粒，在手电光下转动——果实表皮皱缩如老人皮肤，顶端残留着枯萎的花萼，底部连接着细如发丝的褐色根须。

“白坡山特有药材，”庄良文声音发紧，“当地人叫‘断魂果’，学名钩吻。一克致死，三克尸检都难定性。”

老黎胃里翻江倒海。小卖部买来的红塔山烟盒、停摆的电子钟、镜中倒影的胎记、U盘隐藏分区……所有碎片在脑中轰然拼合。

“郑莫生老婆的诊所，”他声音嘶哑，“她熬的中药里，就有这个。”

猫子忽然转身，手电光柱笔直刺向巷口阴影：“出来。”

阴影里，一个人缓缓踱出。

月光勾勒出她瘦高的轮廓，白大褂下摆沾着几点泥渍，左手提着个铝制药箱。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从容得像在诊所里整理处方笺。

“陈淑芬。”猫子说。

女人笑了，眼角细纹如刀刻：“你们该叫我胡春兰。”

庄良文枪口抬起三分：“金沙宾馆老板娘？”

“不。”她将药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没有药瓶，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是张手绘地图，墨线标注着白坡山各处隘口、古道、废弃矿洞。“我是胡春兰的孪生姐姐。十六年前，她车祸瘫痪，我就替她经营宾馆和诊所——直到三个月前，她发现我在她熬的汤药里加断魂果。”

老黎喉头滚动：“所以你杀了她？”

“她想报警。”陈淑芬指尖划过地图上一处红圈，“可她不知道，罗小虎他们来之前，已经有人把‘当年车祸真相’的证据，悄悄塞进了她枕头底下。”

猫子忽然问：“阿木呢？”

陈淑芬笑容微滞：“那个孩子？他今早看见我往胡春兰药罐里倒粉末，我就给了他五百块，让他去县城网吧打游戏——他不会说话，但眼睛很亮。”

庄良文枪口再抬一分：“郑莫生呢？”

“他在等你们去找他老婆的笔记本电脑。”陈淑芬弯腰，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张光盘，“可真正视频，刻在这儿。里面不仅有罗小虎拍的‘采矿权转让协议’签字过程，还有胡春兰指着郑莫生，亲口承认——十六年前那场车祸，是她收了林秀秀父亲的钱，故意撞向郑莫生的货车。”

夜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左耳后那枚铜钱状胎记。

猫子盯着那胎记，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掏出手机翻相册——魏荷在金沙宾馆前台登记照的像素放大图里，左耳后同样位置，有一小片淡褐色印记。

“魏荷是你儿子？”

陈淑芬终于沉默。良久，她轻声道：“他生下来就带着这胎记。胡春兰说，这是不祥之兆。”

巷子深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寂静。

庄良文收枪，上前一步：“跟我们走。”

陈淑芬却摇头，弯腰从药箱夹层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更浓烈的苦杏仁味弥漫开来。

“不用了。”她仰头饮尽，将空瓶抛向空中。

瓷瓶在月光下划出银亮弧线，坠地前被猫子徒手接住。

瓶底内壁，一行小字在手电光下幽幽反光：

【白坡山药农协会·2023年优质种苗补贴发放凭证】

老黎怔住：“这……这是公家发的？”

陈淑芬已靠在墙边，呼吸渐弱，嘴角却浮起奇异微笑：“补贴？不，这是催命符。”她指向远处山影，“他们砍光了山南坡的百年杜仲树，改种这种‘断魂果’——林业局批的‘中药材产业化项目’，财政拨款三百二十万。”

庄良文手机突然震动。

段宏宇发来短信：【刚醒，胡春兰诊所昨夜失火，监控硬盘烧毁。但消防队在废墟里找到半张处方笺，署名医生栏写着——郑莫生。】

猫子握紧瓷瓶，指节发白。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谁真正无辜。

白坡山的雾，正在凌晨三点悄然漫过山脊，无声无息，浸透每一道岩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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