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裴珠泫摘下一边耳机,声音像浸了蜜的凉茶,“那时候他刚拍完打戏,手上有淤青,比V的时候故意把中指翘得特别高,说这样显得不疼。”
白时温喉头动了动:“……他疼吗?”
“疼啊。”裴珠泫重新戴上耳机,指尖点了点自己右肋,“这儿,断过两根。去年冬天在济州岛拍海战戏,威亚没刹住。”
白时温突然想起《除八害》预告片里那个跳海镜头——李知恩沉入海水前最后一帧,脖颈青筋暴起,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原来那不是演技,是真实的痛感在肌肉记忆里刻下的印记。
车驶过一座立交桥,阳光骤然倾泻进来,白时温抬手挡了挡光。指缝间,她看见自己掌心的纹路纵横交错,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而地图尽头,是李知恩在保姆车里闭目而眠的侧脸,是那张没发出去的照片里他随意比出的V字,是赵宇镇说的“凌晨两点改分镜”,是裴珠泫转述的“断过两根肋骨”。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偷拍。
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收藏,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那一刻,当所有喧嚣被车窗隔绝,当他卸下寸头带来的全部锋利,当疲惫终于允许他短暂坍塌成一个普通人的轮廓——她想抓住的,是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真实的、会疼的李知恩。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是金恩淑编剧的助理发来消息:“白PD,OSTdemo初稿下周二上午十点前发您邮箱,请确认收件地址是否仍是redvelvet@lge.com。”
白时温回复:“收到。另,试音时间请预留孙胜完档期。”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想起李知恩说“只是试音,不是内定”。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第一次没觉得那是拒绝,反而像一句郑重的托付——他把一首歌的命运,交给两个姑娘用声音去叩问。
车子拐进SM大楼地下车库,灯光由暖黄渐次转为冷白。裴珠泫解安全带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推开车门前,忽然回头:“欧尼,你手机里那张照片……他真的没生气?”
白时温系着安全带的手指顿住。
车库顶灯的光线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让我别发。”她轻声说,“但没让我删。”
裴珠泫笑了,笑意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了然:“那下次他再睡觉,你还能拍。”
“……不拍了。”
“为什么?”
白时温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初夏的风裹挟着停车场特有的微尘气息涌进来,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站在光影交界处,背对着车灯,声音轻得像自语:
“因为已经拍到了。”
电梯上升时,数字跳动的声音规律而冰冷。白时温盯着镜面映出的自己——黑发,白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松开了。她抬手,指尖缓慢抚过那颗纽扣,没有系紧,只是让它保持半开的状态。镜子里的人眼神安静,像一泓刚被风吹皱、又渐渐平复的湖。
裴珠泫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保温袋,仔细抖平褶皱,重新拉好拉链。袋子侧面印着模糊的卡通葡萄图案,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紫。
顶层录音室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白时温刷卡进门时,孙胜完正跪坐在隔音垫上,膝盖上摊着厚厚一叠乐谱,铅笔在谱面上划出密密麻麻的标注。听见门响,她抬头,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欧尼!试音确定了吗?”
白时温把保温袋放在控制台边,没看孙胜完,径直走向角落的立式谱架。她抽出最上面一张乐谱,指尖抚过标题栏——《Sunrise》。墨迹未干的铅笔字在纸页上洇开一点淡蓝,像晨光初染的海平面。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下周二,demo出来以后。”
孙胜完“诶”了一声,眼睛亮得惊人:“那我今晚就重录副歌!金世勋老师说我的假声区共鸣位置还要往下压……”
白时温打断她:“先吃饭。”
孙胜完愣住:“啊?”
白时温从保温袋里拿出两盒没拆封的便当——剧组盒饭,铝箔纸封口还带着余温。她把其中一盒推过去,另一盒自己打开,米饭粒粒分明,配菜是煎豆腐和腌萝卜。她夹起一块豆腐送入口中,咀嚼时下颌线柔和地起伏。
孙胜完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饭盒,又抬头看看白时温平静的侧脸,忽然小声问:“欧尼……他是不是,其实挺喜欢你的?”
白时温筷子尖顿在半空。
酱汁从豆腐边缘缓缓滴落,在雪白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没回答。
只是把那块豆腐慢慢咽下去,然后夹起第二块,蘸了更多酱汁。
录音室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首尔塔的尖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熔金般的光束斜斜劈进来,恰好落在白时温垂落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极简的银色细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哑光的音符。
她抬手,将音符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有张没发出去的照片,正在静静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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