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的心情格外难受。
抬头看着光幕,眼睛都有些红。
蒙毅死了?
这个老早便跟在自己身边,这些年来忠心耿耿,做事情特别可以,很得力的助手,就这般没了命!
死得如此憋屈、如此...
始皇帝返航那日,海风咸腥,浪涌如山,船队在琅琊港停泊时,天色却骤然阴沉下来。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海面浮起一层灰白雾气,仿佛天地正屏息敛声,只待一声惊雷劈开这凝滞的死寂。
秦始皇立于高台之上,玄色深衣被海风鼓荡如旗,腰间佩剑沉而未鸣,可他指节泛白,攥着栏杆的手背青筋微跳——不是因风寒,而是因心焦。
赵高跪在阶下三步之外,头颅低垂,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他不敢抬眼,却能清晰听见陛下呼吸之间那一丝极短促的、几不可察的滞涩。那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胸腔里悄然裂开一道缝,风正从那缝隙里灌进去,吹得五脏六腑都发冷。
“蓬莱……”始皇帝开口,声音低哑,却奇异地不颤,“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赵高伏地叩首,额头抵上冰冷石阶,“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仙山云气缭绕,琼楼隐现,仙鹤盘旋于山腰松柏之间,偶有仙人踏云而过,衣袂翻飞,飘然若神!唯……唯那海中巨鲛,身长数十丈,鳞甲森然,口吐黑雾,搅得海流倒卷,舟楫难近半步!若非陛下神威亲射恶蛟,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抵仙山十步之内!”
他话音未落,忽听远处海上传来一阵喧哗。
数名水师校尉踉跄奔来,盔甲湿透,面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启……启禀陛下!赵……赵先生船队……出海未及百里,突遇狂风!浪高三十余丈,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我等……我等眼睁睁看着那二十八艘楼船……连同赵先生座舰……尽数倾覆于‘鲸渊’之侧!船……船未沉尽,便已被漩涡吞没!海面……海面只余一片血红!”
话音落地,满场死寂。
连风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始皇帝没动。
他仍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秦岭山脊,可那挺直之下,却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密密扎进皮肉,扎进骨髓,扎进他三十年来用铁与血、权与谋铸就的帝王尊严深处。
他没转头,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接住什么,又像是想攥住什么。
可掌心里空空如也。
只有海风,呜咽着穿过指缝。
“血红?”他忽然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海。
“是……是血!”那校尉涕泪横流,“海面浮起无数断桅残板,更有……更有童男童女所穿衣饰碎片,随浪翻滚……还……还有半截染血的竹简,上面墨迹未散,写着‘蓬莱’二字……”
始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收回手,慢慢攥紧。
指节咔一声轻响,如同枯枝折断。
他没怒吼,没咆哮,甚至没回头去看赵高一眼。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步履极稳,稳得令人心悸。玄色袍角扫过石阶,不染纤尘,可那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众人喉头,踩在大秦帝国金玉其外的龙脊之上。
赵高依旧伏着,额角抵着冰凉石面,冷汗已浸透内衫,黏腻地贴在背上。他不敢抬头,却听见陛下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前三尺处,停住。
一滴汗,从赵高鬓角滑落,“嗒”一声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始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竟比方才更平静,平静得可怕:“赵高。”
“臣……在。”赵高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你替朕寻仙,四年零七个月。”
“是……是臣无能……”
“你告诉朕,蓬莱在东,仙人在云,恶蛟挡路。”
“臣……臣所言句句属实!”
“你让朕亲手射杀一条鲸鱼,说那是恶蛟。”
“……是。”
“你带走了朕八千童男女,三千工匠,三百艘新造楼船,七万石粮秣,十二万斤精铁,还有……”始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港口尚未来得及撤下的巨大祭坛,“……朕亲书‘长生不老’四字金匾,悬于你船头。”
赵高浑身一颤,再不敢应声。
“如今,”始皇帝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沙哑得如同砂砾磨过青铜钟,“你告诉朕,那血红的海面,浮起来的,是仙人的血,还是朕的子民的血?”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骇欲绝的泪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始皇帝却已不再看他。
他转身,望向大海。
海天交接处,乌云正在缓慢撕开一道豁口,一缕惨淡天光斜斜刺下,照在翻涌的墨色浪尖上,映出几点破碎金鳞,转瞬即逝。
就在这光与暗交割的刹那,始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不是寻常咳嗽,是那种从肺腑深处翻搅而出的、撕心裂肺的呛咳。他一手死死抵住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喉间发出“嗬嗬”闷响,仿佛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刮擦。身旁内侍慌忙上前欲扶,却被他一把挥开,袖袍扫过,竟带得两名小宦官踉跄跌倒。
他咳得弯下腰,肩背剧烈起伏,玄色深衣后心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不知是汗,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赵高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他看见陛下咳得眼角沁出血丝,看见那抹猩红顺着苍白下颌蜿蜒而下,滴落在玄色衣襟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妖异的朱砂花。
更可怕的是——
陛下咳着咳着,竟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
“呵……呵……”
“原来如此。”
“原来……真是如此。”
他直起身,抹去唇边血迹,目光扫过惊惶失措的群臣,扫过跪伏颤抖的赵高,最后,定定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道将明未明的微光里。
“没有仙山。”
“没有仙人。”
“没有长生药。”
“只有……海。”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九鼎轰然坠地,震得整个琅琊港鸦雀无声,连浪涛声都仿佛退潮般骤然远去。
“赵高。”他再次唤道,这一次,声音已彻底恢复平稳,平稳得令人心胆俱裂,“你很好。”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丝微弱希冀。
始皇帝却已抬步离去,玄色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只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
“你替朕……把最后一扇门,关上了。”
赵高怔在原地,如遭雷殛。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怪他骗人。
陛下是在谢他——谢他亲手斩断了自己三十年来赖以支撑的、最后一根虚妄的绳索。
从此,再无可逃。
再无可欺。
再无可赖。
当夜,始皇帝未回行宫,独坐于琅琊台最高处。海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案上一盏孤灯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如同刀刻斧凿的沟壑。
他面前摊开一卷竹简,墨迹未干,是今日亲书的诏令草稿。
写到一半,笔锋陡然一顿。
墨汁滴落,在“巡狩天下”四字旁晕开一团浓黑污迹,像一滴迟迟不肯凝固的血。
他凝视那团墨迹良久,忽然提笔,在污迹边缘,添了四个小字:
**“归葬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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