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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这和自毁长城有什么区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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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锋沉稳,力透竹简,仿佛只是记下明日晨起所食之膳。

可那四个字,却比任何檄文、任何诏狱、任何焚书坑儒的旨意,更令人心胆俱寒。

因为这意味着——

他已不再计划下一次出巡。

他已开始为自己的陵墓,做最后的勘定。

翌日清晨,一支轻骑悄然离港,马蹄踏碎晨霜,绝尘西去。为首者玄甲素袍,腰悬天子剑,身后仅携三名内侍、一名御医、一名卜官。无人知晓去向,只知马队一路疾驰,绕开所有郡县治所,专挑荒僻小径,如一道沉默的黑色闪电,刺向关中腹地。

三日后,队伍抵达骊山北麓。

此处山势峻拔,林木幽深,泉脉纵横,正是当年为始皇帝营建陵寝之地。工程浩大,征发刑徒七十万,历时三十余年,至今未歇。远远望去,巨大的陵冢轮廓已初具规模,封土如山,苍松如盖,其间穿插着无数蚁穴般的施工洞口,人影晃动,夯土之声隆隆不绝,震得山鸟惊飞。

始皇帝并未入陵园正门。

他策马绕至陵区西侧一处隐蔽山谷。此处地势低洼,乱石嶙峋,寸草不生,唯有一眼寒泉汩汩涌出,水色墨黑,触之刺骨。

他翻身下马,独自走向泉眼。

御医欲随,被他摆手止住。

卜官欲谏,刚开口,便见陛下回头,目光如电,只一眼,便令其喉头一紧,再不敢言。

始皇帝蹲下身,掬起一捧黑水。

水冰凉刺骨,滑腻异常,竟似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他凝视水中倒影——那是一张憔悴至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霜色浓重,唯有双目,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忽然将水泼向地面。

黑水渗入干裂的黄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一缕几不可见的白烟。

就在这白烟升腾的瞬间,始皇帝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疑、最后一分侥幸、最后一缕对长生的执念,已然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古井、锐利如新硎的决断。

他站起身,拂去袍角沾染的尘土,声音清晰无比,传入身后每一个人耳中:

“传令——”

“罢巡狩。”

“止方士。”

“停海上求仙一切事宜。”

“自即日起,所有丹房、炼鼎、仙药名录、蓬莱图志、仙人名录……尽数焚毁,一卷不留。”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巍峨陵冢,“增派十万刑徒,督造地宫‘九重玄阙’。朕要……亲眼看着它建成。”

无人应声。

寂静中,唯有寒泉汩汩,如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脉搏。

赵高终究还是没能活到返回咸阳。

半月后,押解他的囚车驶入函谷关时,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青白浮肿的脸。他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嘴角凝固着一丝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仵作验尸,称其暴毙于途中,死因不明,唯见其指甲深深抠入掌心,皮肉翻卷,血已凝成紫黑色硬痂。

没人敢去查。

更没人敢问。

当夜,咸阳宫秘库深处,一卷帛书被投入铜炉。火焰腾起,火光跳跃中,“徐福”二字在炽热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一艘破烂不堪的渔船被浪推上礁石。船板断裂,船底裂开一道狰狞伤口,舱内积水浑浊,漂浮着几片褪色的红绸,还有半块刻着模糊“蓬”字的木牌。

渔夫们啧啧称奇,只道是哪个疯道士的船,捞起木牌随手扔进海里。

谁也没注意,那木牌沉入海底之前,水面倒影里,似乎有一道极淡的、白衣胜雪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浪尖之上,衣袂翻飞,遥遥望向西陲方向,久久未动。

秦始皇回到咸阳宫那日,天空飘起细雪。

雪花不大,却密如织网,无声无息笼罩整座帝都。宫墙肃穆,雪落无声,唯闻檐角铁马轻响,叮咚,叮咚,如同倒计时的刻漏。

他径直步入章台宫,未召群臣,未理奏章,只命人取来一柄青铜匕首——那是他少年时佩于腰间的旧物,刃口已钝,鞘上缠着早已褪色的朱红丝绦。

他坐在殿中唯一一张未铺锦褥的素木案后,将匕首平放于案上。烛火摇曳,映得青铜刃面幽光浮动。

然后,他抽出随身携带的一卷素绢。

绢上空白一片。

他提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停半晌,终于落下第一笔。

不是诏令,不是遗嘱,不是训诫。

而是一幅画。

画中,一人独立于万仞绝壁之巅,脚下云海翻涌,身后是沉沉落日熔金,前方,则是无穷无尽、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

那人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吹落悬崖,又仿佛,那深渊本就是他选择的归途。

画毕,他放下笔,凝视良久,忽然伸手,蘸取一点朱砂,在画中人足下深渊边缘,轻轻点了一颗殷红小痣。

如血。

如痣。

如命。

窗外,雪势渐大。

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驰道,覆盖了阿房宫尚未完工的廊柱,覆盖了骊山陵冢新培的封土……也覆盖了咸阳城每一条街巷、每一扇朱门、每一处闾巷。

天地苍茫,唯余一片素白。

而那素白之下,是三十万刑徒仍在日夜不休的夯土声。

是七十万民夫在骊山深处开凿岩壁的叮当声。

是无数竹简在秘库里被投入火炉时,那细微却执拗的噼啪声。

是历史本身,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翻过一页。

沉重,冰冷,不容置疑。

始皇帝放下朱砂笔,缓缓合上素绢。

他没看任何人,只对着虚空,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李先生……”

“你说得对。”

“我快死了。”

“可这大秦……”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漫天飞雪,掠过远处宫阙飞檐上凝结的冰凌,掠过自己摊在案上、青筋凸起、布满老人斑的右手。

“……还没活着。”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颗硕大的灯花。

光晕摇曳,将他端坐的身影拉长,投在空旷殿壁上,巨大,孤寂,如一道永不消散的墨痕。

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覆盖万物,也掩埋万物。

而时间,正以一种肉眼不可见、却足以碾碎一切的磅礴之力,朝着那个早已注定的终点,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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