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咸阳宫内,秦始皇又一次上了头。
原本的时候,他这边在听李先生说,胡亥在得知扶苏身死之后,准备将蒙恬给赦免。
不说别的,只说这件事,还是让他感到蛮欣慰的。
至少看起来胡亥在有...
始皇帝返航那日,海风卷着咸腥扑上琅琊台石阶,旌旗猎猎作响,却压不住他胸中翻涌的炽热——长生之门,仿佛已被自己亲手推开一道缝隙。他立于高台之上,玄色衮服被海风吹得鼓荡如帆,腰间那柄太阿剑沉甸甸地压着玉带,寒光映着粼粼波光,竟似也染上了几分仙气。他望着赵高率众登船的背影,看着那支由五十艘楼船、三百余艘辅舟组成的庞然巨舰群缓缓离岸,船头劈开灰蓝海面,溅起雪浪千重,他竟未觉疲惫,只觉浑身血脉奔涌如潮,仿佛已饮下第一口不死琼浆。
可这热望,不过在海上漂了七日,便开始发馊。
十一月廿三,咸阳急使乘快马踏碎驿道霜尘,连闯三关直抵琅琊行宫。使者甲胄未卸,膝头砸在青砖上时,发出沉闷一声“咚”,额角磕破,血珠混着汗珠滚进衣领:“陛下!云梦急报!左丞相冯去疾……暴卒于府中!”
始皇帝正端坐殿中,手执一卷《丹砂经》残简,闻言指尖一顿,竹简边缘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痛。他抬眼,目光如刃:“何时?”
“十一月十七,寅时三刻。太医署李太医亲诊,脉象全无,尸身僵冷如铁,唇色青紫,腹胀如鼓……”使者声音发颤,“验尸司……验出腹中积毒,乃乌头、藜芦、钩吻三味合煎,毒性烈如火焚五脏,非一时半刻所能致死——恐已服毒旬日有余。”
殿内死寂。窗外海涛声骤然放大,轰然撞上礁石,碎成白沫。
始皇帝没说话。他慢慢将竹简放回案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只刚断气的雀鸟。然后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一抹灰线。那里,赵高的船队早已不见踪影,只剩苍茫。
他忽然问:“冯去疾……临终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
使者喉结滚动:“有。只有一句——‘烛影摇红,斧声未落……’话未说完,气绝。”
“烛影摇红,斧声未落……”始皇帝喃喃重复,舌尖抵住上颚,那八个字竟像烧红的铁钉,一颗颗楔进颅骨深处。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垂首而立的李斯:“右丞相,你可知此语何意?”
李斯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袍袖下的手悄然攥紧又松开,再开口时,声音竟奇异地稳:“臣……未曾听闻此等谶语。或为病中谵妄,不足为信。”
“谵妄?”始皇帝冷笑一声,竟真的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壁,“冯去疾执掌中枢十年,审刑断狱三百余案,从未错判一人。他若谵妄,天下再无清醒者。”
他不再看李斯,反向殿角阴影里踱去。那里,山鬼一直跪伏如初,头颅低垂,几乎要埋进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始皇帝停在他面前,靴尖离他鼻尖不过三寸。
“山鬼。”他声音很轻,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凝滞如铅,“你随朕巡狩天下,三十八年。朕记得,你第一次见朕时,尚是咸阳宫掖庭一个扫洒小宦,因替朕挡下一只扑来的野猫,爪痕至今还留在你左颊——对么?”
山鬼浑身剧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圣恩,奴婢粉身难报!”
“粉身难报?”始皇帝俯身,手指忽地掐住山鬼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截纤细颈骨。山鬼被迫仰起脸,瞳孔涣散,涕泪横流,却不敢挣扎分毫。“那你告诉朕,冯去疾府中密室暗格第三层,那方紫檀匣子里,为何会有一枚刻着‘荧惑守心’四字的青铜虎符?那虎符,又为何与朕腰间这枚,纹路完全一致,仅差一道朱砂印?”
山鬼双目暴突,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无形绳索勒紧的鸡。
始皇帝松开手,任他瘫软在地,喘息如破风箱。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惊惶面孔,最后落回李斯脸上:“右丞相,你说,冯去疾既已中毒旬日,为何朕此前所有诏令、奏对、廷议,他皆应对如常,条理分明,甚至昨日本欲呈上的《郡县更制疏》,墨迹犹新?一个腹中燃火、五脏俱焚之人,如何能提笔挥毫,字字如刀?”
李斯终于跪倒,额头触地:“陛下明鉴!此事必有隐情!臣……臣愿彻查!”
“彻查?”始皇帝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朕若信你彻查,岂非信了那蓬莱仙山真在海上?信了赵高真能攀上云梯取药?信了这天下,还有比朕更明白朕自己身子的人?”
笑声戛然而止。
他解下腰间太阿剑,剑鞘重重顿在青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他拔剑出鞘,寒光如一泓秋水泼洒满殿,映得众人脸上皆浮起一层惨白青影。
“朕的身子,朕最清楚。”他缓缓抬起剑尖,指向自己左胸,“这里,跳得越来越慢了。朕夜里常醒,不是因梦魇,是因听见它跳动的声音,像一面破鼓,在空腔里一下,又一下……敲着丧钟。”
他顿了顿,剑尖微颤,却无人敢上前扶。
“朕知道冯去疾为何死。他也知道朕知道。所以他死前,只说那八个字——烛影摇红,斧声未落。他在提醒朕,也……在警告朕。”
殿外,海风陡然转厉,呜咽如鬼哭,狠狠撞在窗棂上,哐当作响。一支烛火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曳,灯焰拉长、扭曲,将始皇帝的身影投在巨大屏风之上——那影子被拉得极高、极瘦,形如枯槁,又似一柄即将崩断的长斧,悬于烛火之上,锋刃朝下,寒光凛凛。
就在此时,光幕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再是之前那般平稳流淌的叙述,而是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随即,一行血红大字,带着灼烧般的温度,狠狠烙在光幕中央:
【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沙丘平台。寝殿内烛火通明,唯余二人。一人着玄衣,一人着素裳。斧声三响,烛影三摇。翌日,诏书颁行,言‘皇帝有疾,诏太子扶苏即位’——然三日后,扶苏自刎于上郡,蒙恬吞金于阳周。九月,胡亥登基,改元‘二世’。】
光幕之下,始皇帝手中太阿剑“当啷”一声坠地。
剑身反弹,嗡嗡震颤,余音绕梁不绝。
他没有弯腰去拾。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行血字,望着那“沙丘平台”四字,望着那“斧声三响,烛影三摇”八字……仿佛有无数把无形利斧,正从四面八方朝他劈来,每一斧都精准砍在他脊椎骨节之上,咔嚓,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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