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佝偻下去。
不是跪,是塌。
像一座被抽去所有梁柱的宫殿,无声无息,轰然坍缩。玄色衮服瞬间变得空荡,裹着一具骤然失重的躯壳。他双手死死抠住案沿,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朱砂墨迹,蜿蜒如蛇。
“沙丘……”他嘶声道,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沙丘……平台……”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濒死困兽,攫住山鬼:“沙丘……朕要去沙丘!立刻!马上!调集最精锐的郎中车骑,朕……朕要亲自去沙丘!”
山鬼瘫在地上,抖得如同筛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斯膝行两步,额头抵地:“陛下!沙丘距此千里,路途颠簸,陛下龙体……”
“闭嘴!”始皇帝咆哮,声如裂帛,震得烛火再度狂舞,“朕的龙体?朕的龙体早就是一副烂骨头!朕要去沙丘!朕要看看,是谁在烛影里挥斧!朕要亲手,剜出那斧柄上的手!”
他踉跄着扑向殿门,玄袍拖过冰冷地面,发出窸窣声响,像一条垂死巨蟒在沙砾上挣扎爬行。门外,夕阳正以一种悲壮的姿态沉入海平线,将最后一片金红泼洒在他佝偻的背上,镀上一层虚幻而凄厉的光晕。
就在此刻,光幕上血字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昏暗寝殿。烛火摇曳,光影幢幢。屏风上,两个剪影正相对而立。一人身形魁梧,负手而立,玄衣如墨;另一人略显清瘦,垂首静立,素裳似雪。烛火猛地一跳!
光影随之剧烈晃动——那玄衣人影忽地扬起右臂,臂弯里,一柄短斧寒光一闪!
“砰!”
斧声虽无声,却似有实质,狠狠撞在每个人耳膜之上!
烛影疯狂摇摆,将那两个剪影撕扯、拉长、扭曲,最终,素裳人影轰然委顿于地,而玄衣人影缓缓俯身,从其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
画卷定格。
光幕边缘,一行小字浮现,冰冷如霜:
【史载:始皇崩于沙丘平台。秘不发丧。以鲍鱼蔽臭。载辒辌车,日日奉膳如常。至咸阳,胡亥方即位。】
殿内,死寂。
唯有始皇帝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在空旷大殿里反复回荡,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他依旧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起伏。良久,他抬起右手,不是去擦额上冷汗,而是缓缓伸向自己腰间——那里,本该悬着太阿剑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他的手指,在虚空里,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握紧。
仿佛那柄失落的剑,正被他以意志重新铸就,剑锋所指,正是光幕上那幅定格的、烛影摇红、斧声未落的画卷。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浓云吞没。
黑暗,如墨汁般,从殿宇四角汹涌而入,迅速吞噬着烛火,吞噬着屏风,吞噬着地上那柄无人拾起的太阿剑,最终,温柔而残酷地,覆上始皇帝僵直如碑的脊背。
他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沉入永恒的夜,一半仍固执地,浸在最后一缕将熄未熄的、血色的余晖里。
而光幕,始终亮着。
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人间,这千古一帝,这尚未落下的斧,这将熄未熄的烛,这正在加速奔向沙丘平台的、载着腐臭与谎言的辒辌车轮。
山鬼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如同寒夜里的枯枝相互叩击。
李斯伏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住下唇,直至血腥味弥漫整个口腔。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呼吸。
唯有始皇帝,在那片明暗割裂的光影里,站成了天地间,一尊正在风化、却拒绝崩塌的黑色雕像。
他握紧的右拳,指缝里,一滴暗红粘稠的液体,正沿着腕骨,极其缓慢地,蜿蜒滑落。
滴答。
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绝望的花。
那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干涸,最终,凝成一道深褐色的、无法洗刷的印记。
像一道,提前盖下的,死亡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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