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往来本就是世间常态,可上下打点、交际应酬,桩桩件件都要用银钱堆砌。
最简单的例子摆在眼前:
靳一川初任锦衣卫小旗,从七品职级,一年俸银不过二十两;
沈炼身为总旗,七品建制,年俸也才二十五两。
地方知县乃是实权父母官,俸禄稍高,全年也仅有四十五两。
四十五两,要养活师爷、护院、家眷、仆役一众人手,包揽衙门日常开销、官场人情打点,分摊到十二个月里,杯水车薪,根本难以为继。
若是不借京债不去贪腐,体面也难以维持。
一番直白剖白,说得崇祯默然失语。
他心底清楚,贪腐泛滥,不全然是官员本性恶劣。
根源早在太祖立国之时便已埋下——洪武定俸,苛刻至极,硬生生把百官逼入两难绝境。
朝廷历来行事更是刻薄算计:
大明宝钞泛滥贬值,沦为废纸,便强行折抵俸禄;
永乐年间,一度以胡椒、香料替代银发俸,敷衍了事;
近年更是算计到极致,统一以米石核算俸禄。
丰年米贱,就强行发放粮米,抵充足额俸银;
荒年米贵,又立刻折算现银压价发放,里外里,朝廷永远不吃亏。
制度积弊沉疴,日积月累,早已积重难返。
“制度有弊,世道艰难,朕心知肚明。”
崇祯缓缓开口,语气冷硬不容置喙,
“但,这绝不是尔等勾结富商、截留军饷、结党分赃、漠视边军死活的借口。”
“律法在前,罪责难赦,押下去。”
沈炼应声发力,牢牢扣住韩旷,就要押离丹陛。
“陛下饶命!”
“韩首辅劳苦功高,万万不可轻动!”
“还请陛下法外开恩呐!”
眼看首辅即刻就要被打入诏狱,殿内一众牵涉分赃,得过好处的官员纷纷跪倒成片。
有人真心感念韩旷周旋兜底,有人浑水摸鱼,借着求情混入人群,妄图法不责众。
黑压压的百官伏地叩首,呼声震天,宛如昔日东暖阁外群臣逼宫的复刻,声势骇人,刻意以群势胁迫帝王让步。
若是放在往日,根基不稳、心性敏感的少年天子,定会慌乱妥协、步步退让。
可如今的朱由检,早已脱胎换骨。
一双人皇白瞳洞穿虚妄,京城之内,官员私宅地窖、暗库藏银、隐秘赃财,一览无余,清廉与否,一目了然。
手握超凡制衡之力,厂卫尽归掌控,道门天师拱卫身旁,他再也不会被文官集团随意裹挟拿捏。
“朕自有公断,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崇祯目光扫过跪地众人,眼底掠过一丝冷讽,转头看向阶下的韩旷。
“你自诩家世富庶,坐拥东南织机千台,不染浊财。”
“既然擅织造、通实业,那便在诏狱之中静候查办,暂且为国效力。”
“往后,便由韩首辅牵头,教导一众罪臣纺纱织布、操控织机。”
“朝堂缺布,军民需用,正好借此悔过修身,以劳赎罪。”
韩旷瞬间瞳孔骤缩,满脸茫然错愕,如遭雷击。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