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止他在等。
城内有人比他更急。
暮色再度降临前,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不是暴雨,而是绵密冷雨,无声无息,将白日里灼烫的硝烟味洗得淡了,却把断墙残垣的湿冷阴气沁得更深。
黑金军营地并未因此懈怠。
篝火旁,士兵们裹紧油布斗篷,嚼着温热的土豆炖肉,低声谈论着今日炮声如何震落了自家屋顶瓦片;工兵营彻夜未眠,绞盘吱呀作响,碎石滚滚入沟,通道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而治安兵们则静默伫立于缺口前沿,盾牌上雨水蜿蜒而下,像一条条银蛇,映着远处城头零星晃动的火把。
罗德未回帐篷。
他与霜烬并肩坐在土坡最高处,脚下铺着一张防水毡布,膝上摊开一本硬壳笔记——那是格林·西海今晨所绘的素描册。
第一页,是罗德挥手下令时的侧影,光影对比强烈,线条凌厉如刀刻;第二页,是霜烬龙躯破云时的俯瞰视角,冰晶纷扬如星屑;第三页,则是博斯邦城墙崩塌瞬间的速写,砖石飞溅的轨迹被用炭笔反复勾勒,竟显出几分奇异的韵律感。
罗德指尖抚过纸面,忽然开口:“你觉得,这座城,还能撑几天?”
霜烬托腮望着雨幕中的城廓,睫毛垂落,遮住眼底微光:“若无人搅局,半月。若有内鬼……”她微微一顿,冰蓝眸子转向罗德,“三日之内,必见血光。”
罗德点头,合上画册。
雨声渐密,天地间只剩一片沙沙轻响。
就在这静谧之中,远处博斯邦城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凄厉、仿佛自地底爬出的号角声——不是军号,不是警哨,而是荒原葬礼上才吹奏的《挽魂调》。
它本不该在此时此地响起。
尤其不该,从曼宁家堡最高的塔楼上,穿透雨帘,传至黑金军耳中。
罗德霍然起身。
霜烬亦随之站起,右手已按在霜刃柄上。
那号角声只响了三声,便戛然而止。
但就在第三声余音消散的刹那,博斯邦东区,接连亮起七处火光——不是烽火,不是灯盏,而是七栋贵族宅邸的屋顶,同时燃起幽蓝色火焰。
火焰无声跳跃,焰心纯白,焰边泛青,所过之处,木梁未焦,砖石未裂,唯余满屋寒霜,凝而不化。
那是霜烬的龙息余韵,经由某种古老契约,借荒原巫觋之手,隔空点燃。
七处蓝火,七位倒台贵族。
贝索斯,终于开始清洗了。
罗德仰头,任雨水滑过额角。
他不再看那七簇蓝火,目光越过城墙,投向更远的西北——那里,是狼主营地的方向,也是中庭王都所在的方位。
“传令。”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却令四周雨声都似为之一滞。
“明日清晨,全军拔营。”
“留两个连驻守缺口,其余主力,开赴蓝溪林。”
“我要亲自,迎接那三百名荒原战士。”
霜烬侧首看他,唇角微弯。
“老爷,您不怕狼主趁机反扑?”
罗德摇头,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脚边泥水中,绽开细小水花。
“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
“我真正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是博斯邦。”
“而是他身后,那扇尚未开启的、通往中庭的青铜巨门。”
雨愈急,风愈紧。
博斯邦城头,那面残破的曼宁家旗,在风雨中猎猎翻卷,一角已被撕裂,露出底下同样破旧却未曾更换的王国旧徽——一只展翅雄鹰,爪下抓着断裂锁链。
而黑金军阵地上,所有火炮炮口,依旧昂首指向城垣。
未装填,未击发,却比任何实弹都更令人心胆俱裂。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炮击,不在今日。
而在中庭。
而在王座厅。
而在芬恩·卢佩卡尔,以为自己仍是棋手的那个清晨。
罗德转身,牵起霜烬的手。
两人踏着泥泞,走向营地深处。
身后,雨幕如帘,缓缓合拢。
博斯邦的夜,刚刚开始流血。
而中庭的黎明,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拨开云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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