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近况并不乐观。
在行军打仗这方面,若是别的贵族表示战况不利,那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要是拜伦伯爵表示战况不利,那就代表情况确实变得棘手了。
纳恩河的河水在盛夏的光照下时常会...
炮声尚未完全散去,第二轮齐射的轰鸣便已接踵而至。
不是间隙,不是喘息,而是无缝衔接着第一波震荡的、更密集、更精准、更具压迫感的金属风暴。
罗德站在土坡上,衣袍被炮口激起的气流掀动,发尾微扬,却始终未偏移视线半寸。他望着那片正在崩解的城墙——不是胜利者的傲慢凝视,而是匠人审视锻炉中钢水翻涌时的沉静。每一道砖缝的崩裂,每一处垛口的塌陷,每一缕从断裂石缝里蒸腾而出的灰白烟尘,都在他瞳孔深处留下刻痕。霜烬立于他身侧,指尖轻轻悬在腰间霜刃柄上,冰蓝眸子映着远处火光与硝烟,神情淡漠如初雪覆刃,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等这一刻,已非一日。
炮声第三轮响起时,节奏变了。
不再是整齐划一的雷霆万钧,而是分段式、波次式的精准点杀。
南门主楼右侧塔基被七发75毫米穿甲弹连续命中,第三发便已撕开护墙,第五发钻入基座空腔,第七发引爆了早年埋设却未启用的旧式地火药槽——轰然一声闷响,整座塔楼自下而上裂开蛛网般的深痕,继而向内坍缩,砖石如朽木般簌簌剥落,烟尘升腾中,塔顶旗杆歪斜着坠入城内,砸断了一面绘着曼宁家徽的锦缎。
与此同时,东城墙中段一段三十余米长的墙体,在十一次不同角度的炮击叠加下,终于不堪重负。先是垛口全部削平,继而墙体外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早已风化的夯土芯;再之后,一发150毫米榴弹在墙根炸开,震波沿着墙体内部传导,引发连锁性酥松。最终,在第三轮射击末尾,整段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随后从中断裂,上半截缓缓前倾,轰然砸落于城外壕沟之中,激起漫天泥浆与碎石,将下方两道尚未完工的临时拒马桩尽数掩埋。
博斯邦城头彻底乱了。
原本尚能维持秩序的巡逻队四散奔逃,几处瞭望哨塔上的弓手甚至弃弓跳下——不是勇敢赴死,而是被震波掀翻后本能滚落避险。城墙上可见数道新鲜裂口,其中一处正汩汩渗出暗红血水,不知是墙体本身所藏陈年血渍,还是新近溅落的人血混入缝隙又被震出。
但最令人心悸的,不是砖石之溃,而是人心之溃。
罗德的小地图视野悄然展开,覆盖整座博斯邦城。
热源密布,心跳紊乱。
西区贵族宅邸群中,数十个高强度搏动点正急速移动、聚集、又骤然分离——那是惊惶中的私兵与家仆在庭院中来回奔走;北市集一带,数处低频脉冲持续闪烁,那是平民蜷缩在地窖或屋梁下的微弱生命信号;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东区曼宁家堡内三处稳定却不容忽视的热源集群——它们彼此间隔不过百步,却互不交叠,仿佛三座孤岛,在整座沸腾之城中沉默矗立。
罗德嘴角微扬。
果然。
信中所言“东、南两侧防段”并非虚指。
那三处热源,正是信中隐晦提及的“几位大人”所在之处——一位是原博斯邦税务官,家族世代掌管粮仓调度;一位是前任守备副统领,因不满贝索斯强征民夫修筑外垒而遭明升暗贬;第三位,则是贝索斯嫡妹之夫,奥兰多·维恩伯爵,其封地毗邻黑金东域,早在三年前便通过商路与黑金城有过三次隐秘交易。
他们未现身,却已行动。
就在炮声初起时,东区供水渠旁一座废弃磨坊地下,六名裹着灰布斗篷的男子撬开了暗格铁板,取出三箱浸油麻布包裹的硫磺火药;南门瓮城内侧的军械库通风口,两名披着守军号褂的老兵悄然拆下两枚铜制通风阀,塞入提前配好的哑火膏;而最致命的一处,是城东钟楼——那口百年古钟早已停摆,但钟架底部铆钉却被悄悄替换为铅锡合金,只待震波共振,便会松脱崩飞,直贯下方守军集结点。
这一切,皆未逾越罗德昨日在帐中所设的底线:不干预,不催促,不承诺,只观察。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群跪伏乞命的降臣,而是一群能在刀锋临颈时仍保有判断力、能在绝境中主动择路的“人”。
炮声渐歇。
硝烟尚未散尽,阳光已刺破残云,斜斜切过战场,将断裂的城墙染成锈金色。
黑金军阵地上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士兵们拍打炮管、挥舞臂膀、高呼“战帅!战帅!”,声浪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博斯邦城头。
罗德却在此刻翻身下马,示意卢西恩上前。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停止一切炮击准备。炮团各部转入警戒状态,弹药装填完毕,但不得开闩。”
卢西恩一怔,随即肃然应诺。
“另,”罗德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烟尘弥漫的缺口,“让工兵营即刻开始清障。用绞盘与滑轮组,把倒塌墙体的碎石拖离壕沟,开辟两条可容三辆辎重车并行的通道。再派两个排的治安兵,持盾列阵,进驻缺口五百步外,架设拒马与鹿砦,严禁任何人擅自靠近。”
这不是攻城,这是设局。
他知道贝索斯不会坐视缺口扩大。
更知道那些“几位大人”绝不会允许黑金军轻易踏入城门——他们要的不是开门揖盗,而是以缺口为饵,诱使曼宁亲信部队与黑金军在狭窄地带血战,再趁乱夺权。
所以罗德偏不入。
他要等。
等那场注定爆发的内讧,在烟尘与焦糊味中,烧尽最后一丝虚假团结。
此时,一名传令兵策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告战帅!德林邦方向急报——狼主营地昨夜突发骚动!一支约三百人的荒原战士小队,携氏族信物连夜脱离营地,正沿蓝溪林边缘向我方控制区靠拢!”
罗德眉峰微挑。
来了。
他未立刻回应,而是抬手召来霜烬。
银发少女无声走近,指尖拂过罗德腕间储物手环,一枚青灰色鳞片悄然浮现——那是龙氏族达戈尔长老亲手所赠,内蕴龙息余韵,亦是荒原诸族公认的“真信之证”。
“拿去。”
罗德将鳞片递予传令兵,“告诉奥利弗伯爵,让他亲自迎出十里,以战帅特使身份,授此鳞为凭。凡持氏族信物归附者,一律视为‘白龙盟誓’之践行者,赐黑金户籍、双份口粮、基础教习资格,并允其子嗣优先入读龙氏族学校。”
传令兵双手接过鳞片,郑重叩首离去。
罗德转身,望向博斯邦城内某处——那里,一座不起眼的尖顶石屋正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
不是炊烟,而是信香。
三炷,错落,燃速均匀。
这是荒原商路旧例中,向远方贵客传递“事成在即”的暗号。
他忽而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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