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堡击退敌军的捷报稍微缓解了营地紧张的气氛。
拜伦伯爵负手而立,专注地盯着沙盘上目前双方仍在山线中纠缠的防线。
这条防线原本相对规整,如今却变得犬牙交错。
铁砧堡的危机暂时得以...
夜色如墨,浸透了博斯邦的每一道砖缝、每一寸城墙。东门城楼上的火把被晚风撕扯得明灭不定,将守军疲惫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拉长、扭曲,又缩回——仿佛连影子都在喘息。贝索斯男爵已连续三十六个时辰未合眼。他坐在议事厅西侧偏室的硬木椅上,背后垫着一条早已失去弹性的羊毛毯,肩胛骨硌在椅背凸起的雕花上,生疼,却比不上心口那阵阵发紧的钝痛。桌上摊着一张刚送来的军情简报:西侧排水渠第三段暗口发现新鲜撬痕,泥灰未干;北瓮城角楼哨兵换岗时失踪一人,尸首在护城河淤泥中浮出半截手腕,腕骨已被啃噬得露出青白;更糟的是,今晨清点箭矢库存时,工坊交来的三百支破甲锥竟有四十七支是空心木杆裹铁皮,一折即断。
贝索斯没动,只是慢慢用拇指摩挲着剑鞘上曼宁家徽的凸起纹路——一只衔着断剑的灰隼。断剑象征牺牲,灰隼代表警觉。可如今,隼眼蒙尘,断剑生锈。
门被推开一条缝,疤熊格伦探进半张脸,右耳上新添了一道血痂。“大人,灰鼠格顿……死了。”
贝索斯眼皮都没抬:“怎么死的?”
“绞死在自家马厩里。绳子是他自己备的,吊在横梁上,脚边还摆着一杯没喝完的麦酒。”格伦声音低沉,“我们的人赶到时,舌头都紫了。”
“自尽?”贝索斯终于抬眼,瞳孔里没有惊愕,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倦怠,“谁最后见过他?”
“他的厨娘。说昨夜亥时三刻,勋爵让她煮了一碗热燕麦粥,加了双份蜂蜜。他坐在壁炉前吃,一边吃一边笑,说‘总算能睡个整觉了’。”
贝索斯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朽木。“笑?他倒是笑得出来。”他猛地攥紧剑鞘,指节泛白,“格伦,派人去搜他府邸地窖——不是表面那间,是底下夹层。掘开西墙第三块松动的条石。若没猜错,那里该有两样东西:一张绘着全部七条暗渠走向的羊皮图,和一匣子装满银币的铜盒——银币背面,全刻着黑金城铸币厂的鹰喙标记。”
格伦瞳孔骤缩,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未质疑,只重重一点头,转身便走。
贝索斯独自坐了片刻,然后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没有信件,没有密令,只有一枚黄铜怀表——表壳内侧刻着细小的字:赠吾侄贝索斯,愿时光不负忠诚。落款:霍顿·曼宁,铁爪堡。这是去年冬至节,叔叔亲手所赠。表针停在酉时一刻,再未走动。贝索斯指尖抚过冰凉的表壳,忽然用力一拧,咔哒轻响,表盖后竟弹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上面蚀刻着极细密的地图,正是铁爪堡地下蓄水井与通风竖井的立体剖面!而地图边缘,几处红点被反复描画,其中一处赫然标注着:“博斯邦—铁爪堡—暗流通道,可行舟,汛期启封。”
原来叔叔并非杳无音信。他早把活路埋在了地底,只等侄儿自己挖出来。
可现在,这活路成了催命符。若真按此图掘通,黑金军只需一队精锐顺水潜入,博斯邦腹心即刻洞开。而霍顿伯爵,怕是正以这地图为饵,逼贝索斯孤注一掷——要么开凿通道,引援军破围;要么坐等粮尽,沦为阶下囚。无论选哪条,大曼宁家族百年基业都将彻底倾覆于这一念之间。
贝索斯缓缓合上匣盖,将怀表塞回暗格。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橡木窗扇。夜风裹挟着硝烟与腐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黑金军营盘灯火如星海铺展,其间一座高耸的瞭望塔顶,一盏赤红色的灯正规律明灭——那是卢西恩男爵的信号灯。三短两长,再三短。贝索斯曾在王国军事学院学过旗语与灯语。这组光码,译作:“时限将至,勿失良机。”
就在此时,东南角方向,骤然炸开一连串沉闷的爆响!不是攻城炮的轰鸣,而是闷罐子落地般的钝响,紧接着是刺鼻的硫磺与焦糊味随风飘来——有人在城内引爆了火油罐!火光腾起,映亮了半边天幕,也照亮了无数人奔逃的剪影。
“是埃德的防区!”格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哈罗德的铁匠铺起火了!火势正往粮仓方向蔓延!”
贝索斯冲下塔楼时,整座博斯邦已陷入混乱。火舌舔舐着木梁,噼啪声中夹杂着哭嚎与兵器撞击的脆响。街道上,平民推搡着涌向西门,却被持矛卫兵死死拦住。而卫兵队列中,赫然有几个面孔陌生的军官正高声呵斥,指挥调度,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过千遍——他们胸前的皮甲扣带,系法与正规卫戍军截然不同。
贝索斯脑中电光石火:蓝鸦文森特的情报网、埃德的“巡逻疏漏”、哈罗德铁匠铺里本该用于修补盾牌的沥青与火油……所有线索瞬间咬合。这不是意外,是预谋已久的导火索!他们要借这场火,把贝索斯和他仅存的嫡系亲兵彻底钉死在火场中心,趁乱打开某段无人看守的城墙!
他猛一挥手,厉喝:“格伦!带三十人,直扑南水门!别管火!给我守住闸门机关!”
话音未落,一支淬毒弩箭已贴着他耳际呼啸而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橡木门框,尾羽嗡嗡震颤。
贝索斯霍然转身。数十步外,一座坍塌半边的钟楼残骸上,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正缓缓放下臂弩。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文森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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