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颜双手接过,铜牌边缘映着天光,竟似有青焰跃动。
雨停了。
云层彻底散开,阳光倾泻而下,将整座雨花台镀成金红。山下秦淮河水波粼粼,倒映着两岸新抽的柳芽;远处洪泽湖方向,隐约可见白鹭掠过水田,翅尖沾着碎金。
朱标负手立于亭栏,眺望良久,忽道:“马生。”
“臣在!”
“你明日不必去书院讲课。”
马生心头一紧,以为触怒。
朱标却笑了:“你随朕去一趟龙湾码头。”
“龙湾?”
“对。昨日工部薛祥来报,首批蜂窝煤炉已铸成三百具,今日装船运往江北各州县。朕带你去看看——看看这炉子怎么烧,看看那煤渣如何沤肥,再看看码头上扛包的汉子,他们肩上压着的,既是黑炭,也是明年春耕的种籽。”朱标转身,目光灼灼,“读书人眼里,炭是黑的;可农人眼里,它是火,是热,是孩子冬夜不冻手的指望。马生,你教孩子们识字,更要教他们认得清:墨是黑的,炭是黑的,可人心,得是亮的。”
马生喉头哽咽,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触到湿漉漉的青砖:“臣……谨记殿下教诲!”
归途马车上,朱标掀帘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一缕飘向鸡鸣山,一缕缠绕聚宝山。他忽然想起幼时父皇带他登鸡鸣山,指着山下阡陌纵横的田野说:“标儿,你看那些田埂,弯弯曲曲的,像不像一条条没写完的句子?咱们父子俩,就做这天地间的执笔人,一笔一画,把它写圆了。”
车轮滚滚,碾过湿润的官道。马生坐在车厢角落,默默掏出怀中半块冷饼,掰开——里面竟嵌着一小片腌萝卜,脆生生,泛着微黄。他记得,这是今早阿沅塞饼时,偷偷塞进去的。他咬了一口,酸脆汁水在舌尖迸开,混着谷物清香,竟比御膳房的八珍羹更熨帖五脏。
夜风拂过车窗,送来远处隐隐人声。马生侧耳听去,是码头方向传来的号子声,粗犷豪迈,节奏分明:“嘿哟——炭船靠岸喽!嘿哟——新火燃起来喽!”
这声音撞进他心里,震得他指尖发麻。他忽然明白,为何太子不让他教《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偏要他带着孩子们数米缸里剩几升粟、算灶膛里添几把柴;为何伙夫说起“太子养了上千个死士”时,眼神里没有半分阴鸷,只有农人望着秧苗拔节时的憨厚笑意。
原来所谓创业,并非高坐殿宇运筹帷幄;而是俯身拾起泥地里一枚青核桃,剥开它,尝到微苦之后的回甘;是看懂一捧黑炭里埋着的春雷,听懂一曲号子里奔涌的江河。
回到鸡鸣书院,马生未回住处,径直走向厨房。伙夫正蹲在井台边洗菜,见他来了,咧嘴一笑:“今儿没剩饭,全被那帮小狼崽子抢光啦!”
马生从怀中掏出那枚青核桃,又摸出几枚铜钱:“大哥,买斤猪肉,三斤白菜,再要些姜蒜——今晚,我给您露一手。”
伙夫瞪眼:“你会做饭?”
“不会。”马生将铜钱塞进他油乎乎的掌心,声音清亮,“可我明天要去龙湾码头扛炭包,得先学会煮一锅热汤,让弟兄们喝了不打摆子。”
伙夫愣住,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惊起飞檐上两只宿鸟:“好!今儿咱爷俩一块儿剁馅儿!你切白菜,我剁肉——记住喽,刀要快,心要稳,火候到了,饺子才不破肚!”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红两人脸颊。马生笨拙地挥刀,白菜汁水溅上眉梢;伙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刀锋在砧板上敲出笃笃节奏。蒸笼渐热,白雾氤氲,模糊了窗外星斗,却让灶火映照的彼此面容愈发清晰。
此时,鸡鸣山巅忽有钟声悠悠传来,不急不缓,共九响。
书院内,孩子们早已安寝。唯有阿沅蜷在窗边小榻上,怀里抱着半本翻烂的《千字文》,睡梦中喃喃:“……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脚边,一只豁口陶碗盛着半碗凉白开,水面倒映着天上初升的启明星,微光摇曳,仿佛整条银河,都静静淌进了这方寸碗底。
山风穿林而过,掠过书院飞檐,拂过灶膛跃动的火苗,最终停驻在朱标案头摊开的《社学章程》上。烛火轻晃,将“立德为先,务实为本”八个朱砂小楷,照得如烙印般鲜红。窗外,新月如钩,悄然悬于鸡鸣山顶——那山影沉静,仿佛亘古以来,就在此处守候着人间灯火,守候着尚未落笔的,万里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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