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香是蜀中子弟的一个榜样,但凡从蜀中来应天读书的孩子,都由这个奢香安排。
刘琏陪着父亲来到了这处工地旁,又道:“父亲,你说太子这样的文职能够治理好蜀中吗?”
刘伯温道:“能。”
...
马生捏着那两个包子,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片刻。包子热气腾腾,肉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可他心里却像揣了只扑棱翅膀的雀儿——不是饿,是慌。他从小在浙江乡下长大,家境虽清寒,却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扫地擦桌尚且要挨训“读书人不干粗活”,更别说灶前添柴、锅里翻炒。他连米缸在哪、盐罐几寸高都摸不清,此刻提着李希颜送来的篮子,倒像拎着块烧红的铁板,烫得指尖发颤。
他硬着头皮往自己那间屋子走,路过学堂后院时,正撞见几个孩子蹲在井台边洗萝卜。水珠溅在粗布衣襟上,湿了一片深色,小脸冻得泛红,却笑嘻嘻地把萝卜根须咬得咔嚓作响。一个瘦高些的男孩抬头瞧见他,立马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喊了声:“夫子好!”其余孩子也纷纷抬头,齐刷刷行了个歪斜却不失恭敬的礼。那眼神亮得惊人,不是国子监监生那种带着试探与算计的机敏,而是赤裸裸的信任,仿佛他马生一身青衫、半卷旧书,便天然该被仰望。
马生喉头一紧,忙还礼,声音竟有些发虚:“你们……接着洗。”
他不敢多留,快步进了屋。门一关,才觉额角沁出细汗。篮子里是半扇五花、一把青菜、两块豆腐、一小袋新磨的糙米粉,还有一小包盐、一小撮葱末,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张字条,墨迹浓重,是李希颜的手笔:“炊事非刑律,错亦无罚。然书院无闲人,食自所出,劳有所得。明日晨课前,需见你灶上烟火。”
马生盯着那“烟火”二字,忽而苦笑。国子监里,助教罚学生抄《孝经》百遍,是为肃学风;鸡鸣书院倒好,罚人做饭——罚得如此踏实,如此理直气壮。
他蹲下身,把篮子放在土坯地上,又翻出厨房借来的铁锅、木勺、陶碗。锅底还沾着昨夜残渣,黑黢黢一圈,他拿抹布蹭了三回,只刮下薄薄一层灰。水是井水,清冽刺骨,他舀了半瓢倒进锅里,架上灶膛。柴是劈好的松枝,易燃却噼啪炸裂,火星子直往上跳。他学着伙夫的样子,蹲在灶前,用火镰打了三下,火星溅到引火草上,冒起一缕青烟,他赶紧凑近吹气,火苗刚窜起半尺,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火舌一抖,灭了。再打,再吹,再灭。第三次,他额上汗珠滴进灶膛,“滋”一声腾起白汽,火苗终于稳稳舔上锅底。
水开了,咕嘟咕嘟翻着泡。他想起伙夫说的“早半刻来吃饭”,又想起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这灶火,不是为他一人烧的。是为七十多个等着填饱肚子的孩子烧的,是为那些在江北集市扛米扛到肩膀磨出血印的军士烧的,是为每天天没亮就蹲在菜畦里掐嫩芽的妇人烧的。这火若烧不旺,饭便迟一刻;饭若迟一刻,孩子便饿一刻;饿一刻,便少一刻读书的力气——这火,原是拴着人心的绳。
他不再慌。把五花肉切成薄片,刀工笨拙,厚薄不均,肥肉颤巍巍地抖;豆腐切丁,碎了两块;青菜只择了叶,根还连着泥。他倒油入锅,油热了,肉片一下去,“刺啦”一声巨响,油星四溅,他手一抖,木勺差点脱手。他咬牙忍着,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用勺背轻轻推搡肉片,等肥油慢慢渗出,金黄微焦,再把豆腐丁倒进去,翻炒,加水,撒盐,最后丢进青菜。火候他拿不准,水放多了,汤汁稀薄;盐撒急了,咸得发苦;葱末最后撒,却忘了盖锅盖,全蒸腾在热气里,只剩一点影子。
饭熟了,一锅混着肉香、豆腥、青菜涩气的糊状物。他盛出一碗,坐在门槛上尝了一口——咸、淡、糊、生、柴,五味杂陈。他皱着眉咽下去,胃里却奇异地暖了起来。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出青灰,马生已蹲在灶前。这次他先拢好柴,压低火势,让火苗温顺地绕着锅底转。他记住了肉片下锅前要沥干水,豆腐丁得用盐水泡过才不易碎,青菜梗和叶要分两次下,梗先炒软,叶后放,才能翠绿不烂。他甚至偷偷问了伙夫:“火大了饭硬,火小了饭夹生,怎知恰到好处?”伙夫叼着旱烟,笑指灶膛:“听!锅底有‘噗噗’声,像春蚕嚼桑叶,便是好了。”马生屏息听了一炷香,果然听见那细微而坚定的声响,如心跳,如脉搏,如这鸡鸣山下千百个孩子尚未长成却已蓬勃跳动的生命。
他熬粥。糙米粉兑水搅匀,缓缓倒入微沸的清水,竹勺逆时针不停搅动,米浆渐渐稠润,泛起乳白光泽。火候稍大,米浆便粘锅,一搅就是焦糊黑点;稍小,又结成絮状沉底。他手腕酸麻,额上汗珠滚落,却不敢停。粥将成时,他抓了一小把晒干的虾皮,扔进锅里,鲜气倏然升起,盖过了糙米微涩。他盛出一碗,小心吹凉,端去学堂。
郑思先老先生正拄着拐杖,在廊下看一群孩子背《千字文》。见马生捧粥而来,老人家眯眼一笑,皱纹里盛满阳光:“马夫子今日炊烟早啊。”
“学生……试着煮的。”马生低头,耳根发热。
郑思先接过碗,没喝,只凑近嗅了嗅,又用指尖蘸了一点粥汁,尝了尝,点点头:“火候准了,虾皮放得妙。孩子们脾胃弱,虾皮补钙,又提鲜,比单吃盐好。”他忽然压低声音,“殿下昨日来过,看了你灶膛里的灰,说你火候渐稳。还说,教书如熬粥,急不得,慢不得,火候到了,米粒自然开花。”
马生怔住。原来太子殿下竟真留意过他的灶膛?那堆冷灰,那点余烬,那未燃尽的松枝断口,都曾入过他的眼。
他没说话,只深深作了一揖。
午间,他照例去食堂。这次他特意提早一刻。孩子们还没散,正排着队打饭,桶里是新蒸的糙米饭,雪白微黄,泛着柔光。他端碗过去,伙夫一眼认出,咧嘴一笑:“哟,今儿自己开火了?”
“嗯。”马生点头。
伙夫掀开另一口锅,里面是炖得酥烂的萝卜排骨汤,清汤浮着油星,萝卜晶莹,排骨露出粉白肉丝。“喏,给你留的。”他不由分说舀了满满一勺,“尝尝,我今儿挑的肋排,肥瘦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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