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内,刘伯温又道:“占城国使者已随着珠江水师去了东南,按日程来算,再有五日就能到应天。”
朱元璋揉着眉心道:“都说这南洋盛产苏木,没想到有人在海外一趟就能带来几万斤,咱是真想不到他们这些...
朱棣趴在泥地上,半边脸贴着湿冷的土,鼻尖全是青草与腐叶的腥气。他不敢大声喘气,只觉脚踝上那根麻绳勒得生疼,手腕被朱标攥得发麻,连指尖都泛了青白。他咬牙想挣,可那手却像铁箍一般纹丝不动,连带整条腿都僵住了——更可怕的是,朱标依旧鼾声如雷,呼吸沉稳,仿佛真在酣睡,可那只手分明活物般死死扣着他。
帐外,朱橚的声音又低低响起:“七哥……小哥煮了粳米粥,还蒸了野菜团子,你再不来,我就全吃了。”
朱棣喉结一动,咽下一口腥甜的泥水,终于压着嗓子回道:“吃!你先吃!我……我马上来!”
话音未落,头顶忽地一沉,一只大手按在他后颈上,力道不重,却像山岳压顶。朱标不知何时已坐起,单膝跪在褥子上,披着外衫,赤着脚,发髻微散,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映着帐角油灯跳动的火苗。“七弟饿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却没半分睡意,“饿就起来吃,趴这儿学蚯蚓拱土?”
朱棣浑身一僵,耳根霎时烧了起来。他想反驳,可嘴刚张开,朱标已松开他脚踝,反手从枕下抽出一把短匕,刀鞘轻叩掌心:“今夜巡营三趟,每趟绕营一圈,不许偷懒,不许碰甲胄,不许进军械帐——若让我听见一声锁响,明日你就蹲马步,蹲到日头西斜为止。”
朱棣涨红了脸,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敢吭声。他爬起来拍打裤腿上的泥,垂眼看见自己右脚踝上一圈深红勒痕,像道耻辱的印。朱橚掀帘进来时,他正低头系腰带,动作僵硬,手指发颤。
朱橚捧着陶碗,里头浮着几粒碧绿野菜团子,热气氤氲。“七哥快吃,凉了不好克化。”他递过去,又悄悄瞥了眼朱标,“大哥,你也吃点吧?”
朱标接过碗,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朱棣嘴边:“张嘴。”
朱棣猛地抬头,撞上朱标目光——那眼神平静,却像口古井,底下暗流无声奔涌。他喉咙一紧,竟真的张开了嘴。温热的米粥滑入舌尖,带着野菜微涩的清香,混着一点盐味。他咽下去,耳后那片皮肤烫得几乎要冒烟。
“谢……谢谢大哥。”声音细得自己都听不清。
朱标收回勺,自己也喝了一口,才道:“明日出发前,我要你们背《禹贡》‘导淮自桐柏’一段。不是默写,是讲清楚——淮水怎么流,为什么夺泗入海,凤阳地势为何易涝难排。讲不明白,就跟着工部匠人去挖第一锹土。”
朱橚立刻挺直脊背:“是!大哥!”
朱棣却怔住了。他读过《禹贡》,可那些字句向来如天书,先生只叫背诵,从没人教他看地图、辨水脉、数山势。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本该悬着把木剑,今早却被汤和收走了,只留个空皮囊晃荡。
夜风卷着草腥钻进帐子,烛火猛地一跳。朱标放下碗,从案头取过一卷纸铺开,竟是幅手绘舆图,墨线勾出淮水支流,红点标着高邮湖、洪泽湖、盱眙山,蓝线蜿蜒如血脉,直指凤阳。他指尖点在洪泽湖西侧一处洼地:“这里,去年汛期淹了三次,庄稼泡在水里发芽又烂掉。可你们看——”他指腹重重按在图上一条细线,“这条老汴渠,元时疏浚过,明初淤塞,若清出三里,引水入淮,下游就能少救五百顷田。”
朱棣盯着那墨线,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应天宫墙根下,见过一群泥腿子汉子蹲着比划,拿树枝在地上画沟渠,骂骂咧咧说“官老爷修的堤,比纸糊的还薄”。那时他只当笑话听,如今这墨线却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眼里。
“大哥……”他嗓子发干,“这图……谁画的?”
“工部老匠人,姓李,六十多了,祖上八代治水。”朱标卷起图轴,“他昨儿在武英殿外等了两个时辰,就为递这张纸。我没见他,让常茂带他去驿馆歇着,今早再议。”
帐外忽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朱棣霍然起身,朱标却抬手按住他肩头:“别动。”他掀帘出去,片刻后拎回个灰扑扑的布袋,倒出来七八块硬邦邦的麦饼,还有一小包盐粒。“李匠人带的干粮。”朱标掰开一块饼,递给朱棣,“他路上啃了三天,就为赶在咱们动身前把图送到。”
朱棣捏着饼,粗粝麦麸刮着掌心。他忽然想起朱标十岁时,在东宫账房核对军饷册子,一盏油灯熬到寅时,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最后指着一行小字说:“淮安卫少报两千石军粮,差额够养活三百户灾民三个月。”那时父皇拍案大赞,可没人提,那夜朱标发了高热,灌了三碗苦药才退。
篝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朱棣慢慢嚼着麦饼,咸涩味在舌根弥漫开来。他望着朱标侧影——那人正用炭条在沙地上画水道走向,衣袖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旧疤,蜿蜒如蛇。朱橚蹲在一旁,用小棍戳着沙坑模拟水位,念念有词:“……所以堤不能修太高,得留溢洪道,否则水憋着,一溃就是十里……”
朱棣没插话。他默默拾起根枯枝,在沙地上划拉。起初歪歪扭扭,后来渐渐成形——竟是幅简略版舆图,淮水、洪泽、凤阳城,连朱标方才点过的那处洼地,他也标了个小小的叉。
朱标余光扫见,停了笔。他没说话,只将炭条推过去。
三更梆子响过,营中渐寂。朱棣躺在褥子上,睁着眼看帐顶。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窄窄一道银痕。他想起白日里朱标擦药时,他痛得缩脚,朱标却突然说:“疼就喊出来。当太子,可以不哭;当哥哥,不必总忍着。”——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他耳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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