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几次,李善长觉得自己的预感错了,一次是曾以为要离开朝廷的刘伯温,此人又被太子劝了回来。
还有一次是胡惟庸,原以为当时的胡惟庸会服软,等胡惟庸与存义结为亲家,那时李善长就觉得淮西这艘船从此...
翌日清晨,紫金县窑场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领考卷的爹娘,而是来讨说法的——昨夜孩子哭嚎声震天动地,有妇人攥着揉皱的试卷蹲在门槛上抹泪,有汉子红着眼把半截铅笔捏得咔嚓断成两截,还有老者拄拐站在窑场铁门下,盯着墙上新刷的“识字明理,耕读传家”八个大字,嘴唇哆嗦半晌,只吐出一句:“这字……比俺家祖坟碑上的还硬。”
毛骧亲自守在窑场门口,腰间绣春刀未出鞘,却压得人群不敢喧哗。他身后两名小校捧着木匣,匣中按户分装试卷,每张卷子右上角都用朱砂点了个小圆圈——那是朱标亲点的标记:凡圈中带一点者,为“可教”;两点者,“尚可勉”;三点者,“当重问其师”。
郑思先与桂彦良恰好路过,见此情景驻足良久。桂彦良低声道:“殿下昨日说‘卷子是给爹娘看的’,今日便真成了家训考。”郑思先却望着远处烟囱里涌出的青白烟气,忽道:“先生可曾想过,为何偏是紫金县?为何偏偏是窑场子弟?”
桂彦良一怔。
郑思先指向窑场后山一片新开垦的梯田:“您瞧那田垄走势,北高南低,沟渠暗藏三道落差,雨水不积不涝,旱时引山泉自流灌溉——此非农官所设,必是窑工依烧窑控火之理推演而来。他们烧的是陶,懂的是火候;夯的是砖,通的是力道;运的是煤,算的是斤两。这些孩子每日听的是窑口风箱鼓动节奏,记的是煤块炭化时辰刻度,背的是砖坯干湿温差口诀……若把《千字文》编成窑歌,把《九章算术》拆作配煤方子,他们怕是比鸡鸣山国子监生更早摸着‘格物致知’的边儿。”
桂彦良抚须而笑:“郑兄此言,倒让我想起宋公前日所论——他说圣人之道不在高阁典籍,而在百姓日用。只是未曾想,这‘日用’二字,竟已在此处扎下了根须。”
话音未落,窑场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十几个少年赤着脚奔出来,为首者不过十二三岁,脸上沾着黑灰,怀里却紧紧护着一本焦黄册子。毛骧认得他,叫阿砚,父亲是窑场主火匠,前日刚因试烧新式蜂窝煤窑坍塌受了轻伤。
阿砚径直跑到朱标面前,“噗通”跪下,双手高举那本册子:“太子殿下!这是俺爹昨夜咳着血写的!他说……他说蜂窝煤若改用石灰岩碎屑掺黏土,再加三成稻壳灰,烧出的煤饼能多撑半个时辰!还少出两成热!”
朱标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页背面尚未干透的暗褐印记——是血混着煤灰写就的密密麻麻小楷,字字如凿,页脚还画着歪斜窑炉剖面图,标注着“进风口缩至此”“烟道须弯三折”“底座加铜钉防裂”。
他抬头看向阿砚汗津津的额角:“你爹呢?”
“在窑上躺着,说等殿下看了图纸,他再躺。”
朱标沉默片刻,忽转身对毛骧道:“备马。去太医院请刘纯先生,带三副止咳散、两帖养肺膏。再传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周烶,携火窑图样、炭料谱录即刻来紫金县。”
毛骧领命而去。
桂彦良神色微动:“周烶?可是那位曾在凤阳督造皇陵石作,因嫌工匠用墨线不直,亲手削竹为尺、以铜丝校准的周主事?”
“正是。”朱标将册子递给郑思先,“烦请郑先生速抄一份,加批注‘此法若验,许窑场子弟入工部匠籍,三代免徭役’。”
郑思先接册在手,忽觉沉逾千钧。他想起昨夜县民家中烛火通明,多少父亲伏在灶台边,就着锅底余温,用烧火棍在泥地上划算术题;多少母亲拆开旧衣襟,在粗布里衬上浆糊,裁成方正纸片,教孩子描红“窑”“煤”“火”三字。原来所谓“社学”,从来不是官府派几个教谕、建几间瓦房便算数的。它是窑火映照的晨昏,是煤灰染黑的指甲缝,是父亲咳着血仍在推演的热值公式,是母亲把嫁妆银簪熔了铸成铅笔芯的决绝。
正午时分,周烶策马赶至。这位四十出头的工部主事跳下马背时靴底还沾着凤阳皇陵的朱砂泥,见了朱标第一句话便是:“殿下恕罪,臣路上拆了三辆马车轮轴,就为试试阿砚他爹说的‘铜钉防裂法’是否真能承住窑炉热胀冷缩之力。”
朱标未答,只引他至窑场深处。那里矗立着一座尚未启封的新窑,窑门紧闭,门楣上用白灰写着四个字:“待火验真”。
周烶伸手抚过窑壁青砖,指腹摩挲砖缝间嵌入的细小铜钉,忽然喉头一哽。他记得六年前在凤阳,自己因工匠砌墙歪斜三寸,当众摔碎墨斗,罚全队跪在烈日下背《营造法式》。彼时无人敢辩,只知工部律令如铁。可眼前这铜钉间距、深度、倾斜角度,分明暗合《考工记》“圜者中规,方者中矩,立者中悬”之要义——一个窑工,竟能把千年匠籍嚼碎咽下,再反哺于烟火人间。
“殿下,”周烶单膝点地,声音沙哑,“臣愿辞去工部主事之职,留在此处,与阿砚他爹同窑共火。”
朱标扶起他,目光扫过围观人群:“周主事不必辞官。孤另设一职——紫金窑务督办,秩正六品,专司新窑试炼、匠籍升转、火候授徒。首任督办,便是阿砚他爹。”
人群骤然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窑工们摘下油污的毡帽抛向天空,女人们解下围裙挥舞,连窑顶歇息的乌鸦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就在此时,一辆青帷马车从应天方向疾驰而至。车帘掀开,竟是马生亲至。他跳下车辕,发髻微乱,袍角沾泥,手中却紧紧攥着一卷黄绫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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