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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满城寻找(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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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义知道毛骧,更知道毛骧是拱卫司的新任指挥使,拱卫司是皇帝的亲卫,护卫皇帝与当今太子倒是正常。

李存义又是接连后退了几步,让自己的家仆护在身前,心虚地问道:“拱卫司找我何事?”

“不...

翌日清晨,细雨未歇,青石板路上浮着薄薄一层水光,倒映着灰白的天色与低垂的柳枝。苏家私塾的木门半开,檐角滴水声清脆而规律,像极了更漏里漏下的光阴。郑思先并未走远,只在桥头茶肆坐下,要了一碗热姜茶,捧在手中暖着指尖,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未掩严实的门缝上。

他并非信不过高启,亦非疑心道衍虚言恫吓——他信的是人心,是文人聚于一处时那种无声却汹涌的惯性。北郭诗社当年何等清旷?以杨维桢为宗,张羽、徐贲、高启诸子列席,吟风弄月,谈经论史,连朱元璋初定应天时都曾遣使邀约,欲借其声望笼络江南士林。可如今呢?太湖诗会散后,魏观竟在私宅设坛,焚香三炷,遥拜平江旧城方向;有人悄悄传抄《咏张吴旧事》十首,题下不署名,却在每首末尾印一枚“丙午年夏”的朱砂印——丙午,正是张士诚称吴王之年。

郑思先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魏观,是在至正二十七年冬。那时朱元璋军围平江,魏观尚为张士诚幕中记室,一身青布直裰,坐于拙政园水榭,手执一卷《通鉴》,读至“唐太宗谓群臣曰:‘朕观隋炀帝……’”一句,忽然掷书长叹:“彼时若有人劝得一句‘慎终如始’,何至于鹿走中原?”语气里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清醒。后来魏观降明,授国子助教,再迁苏州知府,政声斐然,修学宫、浚河道、减赋役,百姓呼为“魏青天”。可就在去年秋,他重修府衙时,将旧基挪至卧龙街——而那街名,原是张士诚当年亲题。

郑思先搁下茶碗,指腹摩挲着粗陶边缘。他忽然想起宋濂昨日所言:“杨宪之死,在于不知止。”又想起朱标在紫金县晒场上说的那句:“卷子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你们爹娘看的。”——原来天下文章,从来不止于笔墨之间。一字之差,可成颂德之章;一念之偏,或为构陷之据。士子之口,能载舟,亦能覆舟;而朝廷之耳,向来只听最响的那一声。

正思忖间,茶肆帘子掀开,一个少年抱着几册书册快步进来,衣襟微湿,发梢还挂着水珠。他熟门熟路地往郑思先对面一坐,从怀里掏出一方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块桂花糕,酥皮松软,糖霜未化。“先生,苏先生让我送来的。”少年声音清亮,“还说,昨夜您留下的信,他已看过,今早便托小沙弥送往小天界寺了。”

郑思先颔首,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新采桂花的清气。“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姓沈,单名一个‘澜’字。”少年挺直腰背,眼中映着窗外雨丝,“去年春试落第,本欲回乡耕读,是苏先生留我在私塾帮着誊抄讲义,也教我些《春秋》大义。”

“你读过《春秋》?”

“读过《左传》十二卷,尚未及《公羊》。”沈澜低头整理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浅浅旧疤,“前年在杭州,遇倭寇劫船,我随商队南下贩绸,船翻在钱塘江口,游了两个时辰才爬上岸。那之后便不敢出海了,只想着多读点书,将来做个明白人。”

郑思先凝视着他,忽问:“若有人告诉你,当年劫船的倭寇,其实是由闽浙海商勾结倭人所为,你信不信?”

沈澜一怔,随即摇头:“学生不知真假,但若真有此事,那些商人便不该只被罚银了事。他们害的不只是几船绸缎,是几十条人命,还有整条船上的货单、账簿、水文图——这些丢了,比人命还难找回来。”

郑思先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说得对。账簿丢了,便无人知道谁得了利;水文图丢了,便无人记得哪片海域曾暗流涌动;人命丢了……便只剩一句‘倭寇作乱’四字,刻在碑上,轻飘飘的。”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素净,无题无印,只在右下角用极淡的墨画了一枚蜂窝煤的轮廓。“这书,你替我保管三个月。若三个月内,苏州府衙未贴出缉拿‘妖言惑众、妄议朝政’之人的榜文,你便将它烧了;若贴了,你便将它交到应天武英殿东侧第三棵槐树根下,树洞里有一只青瓷瓶,瓶中盛清水,你把书沉进去,再盖好瓶塞,埋回原处。”

沈澜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却未多问一句。

雨势渐密,乌篷船又自远处摇来,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老者,手中竹篙一点,船身轻巧靠岸。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竟是昨日河边那位朱七七同乡。他拄着拐杖走上石阶,脚步稳健,目光扫过茶肆,与郑思先四目相接,只微微颔首,便径直进了苏家私塾。

郑思先未动,只将剩下那块桂花糕推至桌沿,任雨水顺着窗棂滑落,打湿了半边糖霜。

半个时辰后,老者出来,身后跟着苏伯衡。两人并肩而行,却未交谈,只在桥头停下。老人忽然抬手,指向西南方向:“看见没?那边山坳里,去年新栽了三千株桑树,今年头茬叶刚摘完,蚕农们连夜缫丝,丝车声吵得人睡不着觉。”

苏伯衡笑道:“老人家说的是西山桑园?那是太子拨的工部专款,雇了三百个妇人管护,丝价比往年低了三成,苏州城里新开的织坊,已有十七家。”

“十七家?”老人冷笑一声,“去年腊月,我孙女在阊门卖绢,一匹素绢换三升米;今年清明,她换了五升半,还余下几个铜钱买胭脂。你说,这是谁给的便宜?”

苏伯衡敛容,肃然道:“自然是朝廷。”

“朝廷?”老人忽然提高声调,引得路旁几个挑担汉子驻足,“朝廷在哪?在奉天殿?在武英殿?还是在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嘴上?我告诉你,朝廷在我孙女换来的五升半米里,在紫金县窑场烧出的第一炉蜂窝煤里,在川陕古道上邓愈将军铺下的第一块青石板里!”

他喘了口气,拐杖重重顿地:“你们写诗,写‘山河破碎风飘絮’;我们种桑,种出新茧千百筐。你们骂皇帝杀得太多,我们只盼他别停了杀——狗官不死绝,新桑苗就活不成!”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雨帘。一名锦衣卫校尉翻身下马,甲胄未卸,雨水顺着他铁青的脸颊淌下,直奔苏家私塾而去。他身后跟着两个文书模样的人,一人捧着黄绫封套,一人提着朱砂砚盒。

郑思先霍然起身。

那校尉并未进屋,只在门口朗声道:“奉旨,擢苏伯衡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即日赴京候用!另查苏州府近年刊印诗集八种、私撰笔记三册、手抄本《吴中旧事辑略》一部,着即封存,送交刑部勘验!”

苏伯衡面色不变,只轻轻抚了抚案头那方端砚,砚池里墨汁未干,映着窗外天光,如一小片幽暗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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