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县，几个被打伤的文人被丢在了县城外，有人见状当即上前询问。

十四岁的方孝孺快步上前，询问道：“诸位这是怎么了？”

有人抓着方孝孺的袖子道：“明军打我们。”

方孝孺红着眼大喊道...

“占城使团的船队，已在泉州港停泊三日。”

朱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沉静的光。他将手中刚拆封的密报轻轻铺在案上，纸角微卷，墨迹未干——那是毛骧今晨快马加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信封上还沾着海风咸涩的湿气。

朱元璋正用银箸夹起一块蜜渍梅子，闻言停箸不动，只抬眼看了儿子一眼，喉结微动，没说话。

朱标也不催，只垂手立于阶下，目光落在父亲左手边那方青玉镇纸上——那是马皇后生前亲手雕琢的，刻着半枝折梅，枝干嶙峋，花瓣却极尽柔韧。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如叩。

“泉州港？”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低而钝，像钝刀刮过石面，“不是说八月才到？”

“船早到了。”朱标道，“不是八月到，是八月启程。他们六月便自占城启航，绕过琼州海峡，借季风直入闽南水道，比原定路线快了近二十日。”

朱元璋放下银箸，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谁准的？”

“市舶司没批文。”朱标顿了顿，“但船队所持文书，是李存义私印的‘通商勘合’，盖在一张旧年户部调拨盐引的背面——墨色新旧不一，印章边缘有拓印时用力过猛的裂痕，毛骧已使人比对过李府旧档，确系仿制。”

朱元璋冷笑一声，抬手抓起案上茶盏，盏中残茶泼出半勺，落在奏本封面上，洇开一片深褐。“好啊……好个李存义。他倒真把咱的朝廷，当自家码头使唤了。”

朱标没接这话，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封折子，双手呈上：“这是泉州卫指挥使周德兴昨日密报。他说，占城船队共十九艘，其中十二艘载货，七艘空舱——可空舱里，藏了三百二十七人。”

“三百二十七？”朱元璋眯起眼，“不是商人，也不是使臣。”

“不是。”朱标声音沉稳，“全是青壮男子，无户籍文书，无路引，身上多带短刃、火镰、硫磺包。周德兴派人暗查，发现其中二十八人曾于去年冬在漳州沿海与倭寇接头，交易硫磺与铁器——正是去年沈富倒台后，从苏松一带流散出去的旧部。”

朱元璋猛地拍案，震得镇纸一跳：“沈富的尾巴，竟拖到占城去了！”

朱标垂眸：“不止尾巴……是根。沈富倒了，可他的船、他的账、他的码头、他的人脉，都还在。只是换了招牌，换了东家，换了文书——换成了李存义的‘广济商行’。”

殿内空气骤然绷紧。朱元璋盯着儿子，良久，忽问：“刘伯温怎么看？”

“刘军师昨夜托人捎话。”朱标道，“他说，李存义这盘棋，早在三年前就落子了。他先是捐粟十万石赈山东饥，得授通政司左参议；又以长子李衍入国子监为质，换得市舶司副提举一职；再让次子李勖娶了福建布政使张汝原的侄女——张家世代掌管泉州海贸，连官仓里的米袋，都绣着张家字号。”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压上更沉的山：“所以张汝原不是不知道，他是装不知道。”

“是装。”朱标平静纠正，“是护着。张汝原每月初五，必遣心腹携两筐鲜荔枝赴李府，筐底夹带的，不是银票，是泉州港三十六处码头的验货记录、税钞流水、船籍变更清单。毛骧已抄录十七份，原件尚在张府密室，需等时机取证。”

朱元璋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中寒光凛冽：“那就等。”

“等什么？”朱标问。

“等占城使团进京。”朱元璋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咱要他们亲眼看见——大明的朝堂，不是他们能随意登岸的码头；咱的龙椅，也不是他们能拿来讨价还价的货栈。”

朱标微微颔首，却未退下。

朱元璋看他神色，忽然道：“你还有话？”

朱标沉默两息，才道：“父皇，儿臣想请旨，开‘海事稽查司’。”

朱元璋眉头一蹙：“新设衙门？”

“不设新衙。”朱标道，“只在都察院下，挂一个临时差遣名目。由毛骧领衔，抽调刑部、大理寺、锦衣卫、市舶司精干吏员三十人，专查海贸赃弊。不归六部节制，直报御前。”

朱元璋盯着他，半晌，忽而笑了：“你倒学得快。”

“跟父皇学的。”朱标坦然道，“当年查胡惟庸，父皇设‘钦察司’，也是三十人，也是直报御前。”

朱元璋笑意更深，却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那胡惟庸，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陛下容不得异己’。你设这个司，不怕人说你容不得李家？”

朱标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井水：“儿臣只容得下法度。若李存义守法，儿臣自然容他；若他破法，儿臣便不容——不是不容他，是不容法废。”

殿内烛火噼啪一爆，火星飞溅。

朱元璋久久凝视儿子，终于缓缓点头：“准。明日早朝，咱亲口宣谕。”

朱标躬身应是，转身欲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脚步一顿。

朱元璋咳得并不剧烈，却绵长，像枯枝在风里反复折断又续上。他抬手抹了抹唇角，指腹未见血，却有极淡的赭色药渍——那是太医院新配的固本膏，含红参、鹿茸、天麻，也含三钱砒霜。太医署悄悄记在《秘档·上用药录》第三页，朱标半月前便已看过。

“标儿。”朱元璋唤他名字，声音忽然低哑下去，“你记得你母后临终前，攥着你的手说什么？”

朱标脊背一僵，喉头微动，却没回头。

“她说，‘别学你父皇’。”朱元璋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你如今，比咱当年，还要狠三分。”

朱标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已无波澜：“母后教儿臣仁，父皇教儿臣断。仁而不断，则法如蛛网；断而不仁，则政似刀山。儿臣只求——断在法内，仁在法外。”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