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从大帐之中离开，便带着福安往一旁的大帐之中走去。

福安看着萧熠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您真的打算饶了裴景川的命吗？”

福安刚才立在外面，将屋内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若是按照帝王从前的性子，裴景川闯下这么大的祸，就算是死一万次，也是应该的。

在军中的时候。

帝王可不会问因由，只会看结果。

裴景川这件事往小了说，是被人蒙骗，往大了说，那就是和人里应外合，想置帝王死地！

可陛下竟然说，会给裴景川一条命。

萧熠瞥......

马蹄声如雷贯耳，震得夹道两侧山壁簌簌落灰，碎石簌簌滚落，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锦宁的手心全是汗，匕首刃口却稳稳贴着萧宸颈侧跳动的血管，一寸未偏——她不敢偏，也不敢松，更不敢眨眼。萧宸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却竭力压着，仿佛稍一喘息，刀锋便要割开皮肉。他侧过脸来，目光灼灼盯住锦宁，那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审视，像在确认她究竟是不是真的敢下手。

宝珠蜷在角落，小手死死攥着父亲留下的半截断袖，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掉。她盯着锦宁握刀的手，又飞快瞥了眼萧宸被划破的手臂——那道血痕蜿蜒而下，浸透玄色衣袖，在颠簸中甩出几星猩红，溅在车板缝隙里，像几粒凝固的朱砂。

“元贵妃。”车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您若真想活命，不如想想清楚——您杀了殿下，谁替您挡孟鹿山？谁护您回京？谁保您腹中孩儿平安落地？”

锦宁指尖猛地一颤，刀尖微顿。

腹中孩儿。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她肺腑深处。她下意识按住小腹，那里尚平坦，可只有她知道，那一处早已悄然鼓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像一枚埋进冻土里的种籽，正以血为壤，以痛为雨，倔强地拱动着生之脉搏。琰儿……她的琰儿。前世她尸骨未寒，裴明月便抱着刚满月的皇长子立于太庙丹陛之上，金册玉牒，受百官朝贺；今生她绝不能再让那孽种抢走本该属于琰儿的一切！可若此刻一刀下去……孟鹿山未必能及时冲进来，而车夫绝不会收手——他既敢违逆萧宸号令，便早将性命豁出去了。她若真杀了萧宸，下一瞬，便是她与宝珠双双毙命于这颠簸马车之中，尸身抛于荒岭，连殓衣都无。

马车猛地一斜，右轮碾过一块突起山岩，整个车厢向左倾塌。锦宁被惯性狠狠掼向车壁，后背撞得剧痛，匕首险些脱手。萧宸趁机抬膝猛撞她手腕，她咬牙拧身闪避，刀刃刮过他下颌，划开一道浅浅血线。他嘶了一声，反手攥住她持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锦宁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攥紧刀柄，指甲深陷掌心——不能松！松了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此刻，宝珠动了。

她猛地扑过来，不是扑向萧宸，而是扑向车窗旁悬挂的铜铃——那是赶路时惊鸟驱兽用的旧物，锈迹斑斑，铃舌却还完好。她抄起铜铃，用尽全身力气朝车夫后颈砸去！“铛——！”一声刺耳锐响撕裂风声。车夫猝不及防，脖颈一偏，缰绳骤松。马匹受惊长嘶，前蹄腾空，车身剧烈晃荡，车帘被狂风掀开一角——

锦宁一眼望见夹道尽头：两山如钳，狭窄处仅容三马并驰。而就在那隘口之外，烟尘蔽日，数十骑甲胄森然，为首者玄甲赤缨，长枪斜指苍穹，正是孟鹿山！他身后旌旗翻卷，猎猎作响，墨底金边的“孟”字大旗之下，赫然一面明黄蟠龙纛！那纛旗虽未全展，可旗杆顶端悬垂的十二旒白玉藻，却在残阳余晖里灼灼生辉——是天子仪仗！萧熠竟亲至！

锦宁心口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刺向萧宸：“你父王……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是不是？！”

萧宸瞳孔骤缩，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另一只手闪电般扼向锦宁咽喉！锦宁早有防备，侧头避过，匕首顺势下压，狠狠扎进他大腿外侧！鲜血瞬间洇开大片暗色。萧宸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仍死死箍着她手腕，指腹摩挲过她腕骨内侧一道细长旧疤——那是幼时她为救他坠崖所留，彼时他伏在她背上哭得喘不上气，说“宁宁的疤，是我欠你的命”。

“你欠我的何止一条命！”锦宁齿缝迸出血腥味，声音嘶哑如裂帛，“你欠我三年东宫伴读、欠我雪夜送药、欠我替你瞒下毒杀太傅庶子的罪证……更欠我一条命！欠我琰儿的命！！”

最后四字出口，她腕上骤然发力，匕首拔出再刺，直取萧宸心口！

萧宸眼中血丝密布，竟不躲不避，反而迎着刀尖挺身向前——“嗤啦”一声裂帛响，刀尖刺破锦缎，抵住胸膛，却再难寸进。他喘着粗气，嘴角竟扯出一抹惨笑：“裴锦宁……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杀我。”

锦宁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不是因他言语，而是因他胸前——隔着单薄衣料，她清晰摸到一处硬物轮廓：半枚蟠螭玉珏，边缘锋利，内嵌机括，纹路与她袖中暗藏的另一半严丝合缝。那是当年太庙祈福，萧熠亲手为他们二人所系的“同心珏”，一分为二，各执其一，喻示“天命所归，双璧同光”。萧宸竟一直贴身藏着！

“你以为……我真不知你袖中也有一半？”萧宸气息喷在她耳畔，滚烫而绝望，“你每晚睡不安稳，必是摩挲它入眠……宁宁，你恨我入骨，却连毁掉它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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