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贵妃语气自然,还带着些许的讶然,仿若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贤贵妃继续道:“不过,既然宁妹妹提了,那断不可能无中生事,拖延归来的时间。”
说完,贤贵妃斩钉截铁的下了结论:“所以这件事定是真的!”
锦宁如何能听不出来贤贵妃言语之中的暗示?
她九死一生归来,恰好被孟鹿山所救,从淑妃到贤贵妃,一个一个的,都想借此挑唆帝王,让帝王疑心她和孟鹿山之间的关系。
萧熠神色微冷。
周身都带着迫人的威压。
接着,便听帝王......
那声音清越如松风拂过山涧,又裹着三分不容置疑的冷冽——是谢临。
锦宁指尖一颤,几乎要掐进掌心。
萧宸却先她一步掀开帘子,眯眼望向前方官道尽头。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泼在枯枝与冻土之上,三匹黑马静静立着,为首那人玄色鹤氅翻飞,腰悬青锋,身姿挺拔如刃出鞘。他身后两名随从垂手肃立,连马鼻喷出的白气都凝得极稳。
“谢大人?”萧宸嗓音微沉,竟未带多少惊怒,反倒像早有预料,“你不在陛下身边护驾,倒来这荒山野岭拦我的路?”
谢临并未下马,只将马鞭轻轻一扬,指节分明的手背覆着薄茧,腕间一道旧疤蜿蜒至袖口:“殿下认错人了。臣奉瑞王谕令,接元贵妃娘娘归府。”
锦宁心头猛地一跳——瑞王?不是萧熠?!
她下意识侧首看向萧宸,只见他瞳孔骤然缩紧,脸色霎时灰败如纸,嘴唇翕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父……父王?”
谢临目光终于转向马车,隔着半掀的帘子,精准地落在锦宁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皮肉:“元贵妃娘娘安好。王爷说,娘娘腹中龙裔金贵,不可颠簸,已命人在前方十里设了暖轿,另备上等汤药、安胎散、紫河车三副,静候娘娘移步。”
锦宁浑身一僵。
腹中龙裔?
她下意识按住小腹——那处尚且平坦,连最细微的鼓胀都无,可谢临却说得笃定,仿佛早已亲眼见过她脉象,甚至知晓她晨起偶有泛呕、夜半易醒、右足踝浮肿三日未消……这些,只有太医署与贴身宫人知晓。
而谢临,从未踏足过她东宫偏殿一步。
萧宸却在此时爆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低吼:“胡说!她根本没怀上!父王怎会信你这等妄言?!”
谢临终于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截枯枝,发出清脆裂响。他缓步上前,玄色斗篷扫过冻硬的草尖,停在马车三步之外,抬眸直视萧宸:“殿下可知,三日前夹道崩石之后,孟鹿山将军重伤昏迷,至今未醒;而陛下率三千禁卫绕行七百里,于昨夜寅时坠马断肋,强撑至此,只为亲迎娘娘。”
萧宸脸色由青转白,喉结剧烈滚动:“……你说什么?”
“陛下咳血三升,仍执意披甲执缰。”谢临语调平直,一字一顿,“而瑞王昨夜密信入京,称:‘若太子执意阻挠,便请陛下自断左臂,以证其诚’。”
锦宁呼吸骤停。
断臂?!
萧宸却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好一个父王!好一个皇兄!原来你们都疯了!拿我当饵,拿她当祭品,拿这天下当棋盘——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剑,寒光一闪,直刺谢临咽喉!
谢临竟不闪不避,只微微侧头,剑锋擦着耳际掠过,削断一缕乌发。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扣住萧宸持剑手腕,反手一拧——咔嚓一声脆响,萧宸惨叫跪地,短剑当啷落地。
“殿下。”谢临声音依旧温淡,却似裹着霜雪,“王爷还有一句吩咐:您若再伤娘娘分毫,便请殿下尝一尝当年被废太子时,所饮那碗‘忘忧汤’的滋味。”
萧宸浑身剧震,瞳孔骤然失焦,仿佛被抽去魂魄,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锦宁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她终于明白——瑞王不是不在乎萧宸,而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要用最狠的手段,把儿子钉死在“疯子”二字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在乎到明知萧熠已为她折损龙体,仍要逼他亲手割肉饲鹰,以证“忠孝”之名。
而她裴锦宁,不过是这场父子绞杀里,一枚被反复擦拭、淬毒、最终捧上祭坛的玉圭。
谢临弯腰拾起短剑,用袖角慢条斯理擦净剑身血迹,而后转身,朝马车深深一揖:“娘娘,请下车。”
宝珠在旁呜咽一声,泪水无声滑落。锦宁却缓缓抬起被捆缚的手,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谢大人,我问你一句——孟鹿山将军,如今在何处?”
谢临顿了顿,垂眸:“在离此六十里外的观音庙,由太医院首席御医守着。”
“他……还醒着吗?”
“昨夜清醒过一次,只说了三个字。”谢临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护住她’。”
锦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泪,唯余两簇幽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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